沉重的木门“吱呀”一声朝里打开,一股纸灰和血腥味混杂的冷风扑面而来。
门里黑乎乎的,只有甲片碰撞的声音传出来,越来越近。
两排没脸的甲士走了出来,脚步踩得跟一个点似的,手里的长矛交错架起,把路堵得死死的。
一个披着破烂铠甲的守将走到阵前,头盔下不是脸,是团不住翻滚的黑雾。
他双手托着一卷竹简,上面的血都黑了,贺兰照一攥背后的木匣,额头上净是冷汗。
贺兰照神色慌张,压着嗓音急促低语:“完了完了,这帮死人要进城销账了!十五年前天宫下的抹除令,他们死前接到的命令就是封城锁户,人是死了,规矩还在啊!”
他手忙脚乱地去翻木匣,从最底下摸出两块裂开的旧木牌,递给兄妹俩,急声催促:“快拿着,玄碑宗外门弟子的腰牌,牌子的主人早就死在城里了,先借个身份,混进城再说!”
沈念风没接,只是定定盯着守将手里的竹简。
守将走到三人面前三步远,缓缓停下。
守将语调僵硬冰冷,毫无波澜地宣告:“雁回城封禁,报籍,入册。”
声音从头盔下传来,又干又硬。
守将抬起长矛,矛尖直指沈念风胸口,一圈暗红色的阵纹亮了起来。
阵纹顺着矛杆爬开,把他的气机锁得死死的。
只要名字和城里的名册对不上,整座城的历史都会压下来,三人想跑都跑不掉。
沈念风抬手推开贺兰照的木牌,往前站了半步,此时矛尖就快要戳到他胸口,他语气平静坦然:“没有身份。”
贺兰照倒抽一口冷气,脚底蓄力,已然做好逃窜的准备。
守将缓缓歪了歪头,脖颈处发出“嘎嘣”一声脆响。
守将机械冷声宣判:“无籍者,按大虞律,当予抹除。”
沈念风目光沉静,从容开口反驳:“你这账,算错了,你们守的是十五年前的旧规矩,按天宫当年的底卷,我无命无史,永不存世,这天下就没我这号人。天宫都判我没存在过,你们这死人账本,凭什么把我写进去?”
守将僵在原地,头盔下翻涌的黑雾也随之静止,城里的一切都按着那道抹除令在走。
可沈念风的存在,早就被他母亲塞进了留白阵纹,天册根本管不着。
要是承认他存在,就违背了天宫的底卷;要是不承认,又没法按大虞律把他抹除。
两条规矩撞了车,谁也动不了谁。
沈念风趁守将陷入规则卡壳,反手抓住沈念云的手腕,两人腕骨上的名字同时发烫。
刺痛顺着胳膊往上钻,双生残页开始运转,三根红线在半空缓缓显现。
他要做的事很简单:把“查无此人”这个结果,直接塞给守将,代价,自然是守将自己承担。
沈念风抬起左手,双指夹住代表结果的那根红线,往竹简上按了下去。
红光从竹片缝里透出来,一行行名字飞快闪过,刚出现就被新的名字盖掉。
守将低头死死盯着手中竹简,机械卡顿地呢喃:“查……无……此……人,不合……律令。”
他的动作越来越僵硬滞涩,沈念风不在底卷之上,也写不进雁回城的名册。
守将的意识里只有死前那道军令,半点变通余地都没有,没一会儿,竹简“啪”地一声断裂开来。
守将手臂无力垂下,身上的破甲随之散落一地,头盔滚出数步,撞在墙根处才堪堪停下。
两侧无面甲士收回长矛,尽数退回门洞之中,默默让出了通路。
沈念风松开妹妹的手,轻轻拍掉指尖的纸灰,淡然开口:“门开了,走吧。”
他说完便跨过地上的破烂杂物,朝城内走去,沈念云紧随其后,顺手踢开脚边一根长矛。
走了几步,她回头望向仍旧僵立原地的贺兰照,戏谑调侃:“我说贺兰大行家,你还愣着干嘛?等着这群军爷诈尸,请你吃席啊?”
贺兰照这才猛然回神,慌忙将两块腰牌塞回木匣,小跑着追上二人,满脸后怕地感慨:“你小子胆也太肥了,这种阴间规矩你也敢钻空子,石头凿谎话都得费点力气,刚才你要是算错一笔,咱们仨今天就得给这破城当奠基石了。”
沈念风抬脚跨过门槛,神色平淡无波,冷静分析道:“我算过了,划算,死人,通常比活人更守规矩,活人碰见解不开的死账,好歹知道绕道走,死人脑子一根筋,只会一直算,算到把自己那点壳子撑爆为止。”
三人穿过门洞,终于踏入旧日的雁回城。
贺兰照瞥见城内诡异景象,瞬间握紧手中的生丝引路索。
整条主街被切成几十块,城破当晚的各个时间碎片,尽数重叠堆砌在一起。
左边的包子铺热气袅袅,身着单衣的小贩立在蒸笼后高声吆喝。
隔壁酒楼却烈火熊熊,几名满身血污的伙计正从二楼纵身跳下。
前方路口唢呐声阵阵,一队人马抬着红轿缓缓路过,一支送葬队伍也恰好横穿街口。
红轿与白棺在同一处空间交错重叠,诡异共存,互不触碰。
雁回城破城那一夜的所有片段,尽数碎裂留存,禁锢在此地。
沈念云走到街边停下脚步,望着眼前一幕,一个穿红袄的小女孩正在拍皮球,皮球落地的瞬间,她的头颅随之滚落,她弯腰捡起自己的头,稳稳安回脖颈,再度抬手拍球,皮球落地,头颅再次滚落脚边。
沈念云挑眉,语气带着几分新奇:“有意思,这地方的民风,可真够活泼的。”
贺兰照连忙出声制止,语气急切:“别看了,快转过去!这些烂影子没有活人意识,全靠当年的因果死气吊着,你再乱看,和他们扯上羁绊,这些遗留的烂账就会像水蛭一样死死扒在你身上!”
沈念云闻言收回目光,她本可以留存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痕迹,可在这片诡异之地,这份能力反倒成了致命隐患,整座城池堆满了旧有的羁绊与记忆,她只要稍有触碰,便有可能彻底搅乱这片旧城的秩序。
三人紧贴街边前行,极力避开那些不断重复往复的残影。
贺兰照打开木匣暗格,取出一面黄铜罗盘。
罗盘刚一拿出,指针便疯狂飞速旋转,始终无法定格。
贺兰照皱眉敲了敲罗盘,低声吐槽:“见鬼,这地方的灵力场乱成一锅粥了,雁回城现在彻底脱离天册管束,咱们手里的法器,在这儿功效都得打对折。”
沈念风并未接话,静静观察街道两侧的屋舍与远处地势,片刻后才沉声开口:“苏忘川放我们进城,不是要我们的命,没那必要。”
沈念云看向他,疑惑问道:“那是图什么?总不能是请咱们看戏吧?”
沈念风抬眸望向城西方向,冷静剖析:“他想借我们的手,翻掉雁回城这段历史的旧账,天宫在雁回城留了真正的记录点,那是他的死穴,苏忘川自己进不去,如今反写荒原倒灌现世,这座旧城才暂时拔掉了天宫的钉子,我们只要抢先找到旧底册,外头的修史仪式便会被迫终止,苏忘川就算赢了。”
贺兰照听完,立刻将罗盘塞回暗格,恍然醒悟:“这么一算,还真说得通,十五年前雁回城这本烂账,最后就是交到纸山书院手里的,我用脚指头想都知道,城里的原版底册,肯定还压在书院旧址里。”
他抬手指向西边,那里无光无景,唯有厚重灰雾沉沉笼罩:“你们兄妹俩的娘,当年不就是纸山书院的修史官吗?城外那处要命的留白阵纹,保不齐就是她当年从书院刻出的一线生门。”
沈念风淡淡出声:“去那儿看看。”
三人即刻转向城西,绕开主街,避开数条反复上演杀戮的街巷。
半个时辰后,街边往复的残影渐渐稀少,前方厚重的灰雾也缓缓散去。
一座高大巍峨的青石牌坊赫然矗立眼前,牌坊正中镌刻着“纸山书院”四个大字。
跨过牌坊,周遭骤然死寂,城内所有哭喊、打斗的声响尽数被隔绝在外。
书院旧址保存得极为完整,不见半点历史重叠的杂乱痕迹。
可越是静谧安稳,三人心中的不安便越发浓重。
牌坊后是一片石板广场,广场中央立着一块无字石碑。
沈念风驻足停顿,手悄然按在腰间刀柄上,白石碑前,立着一个人影。
这人有呼吸、有影子,是活生生的人。
对方身着太史天宫素白宫袍,袖口绣着暗金卷纹,背对众人,手持刻刀在碑面细细镌刻,石屑簌簌坠落。
贺兰照只看了一眼,双腿瞬间发软,惊恐失声:“这、这是太史天宫的宫袍!袖口还有金卷纹,是八境……这是执卷修士才能穿的行头!我的亲娘诶,这种死人堆里,怎么会冒出个活着的执卷老怪?”
那人停下手中刻刀,缓缓转过身来,他面容清瘦,银黑长发束起,神情平淡无波,不露半分喜怒,周身未带任何兵器,双手干净素净。
顾长生语调平缓,不带一丝情绪,缓缓开口:“等了许久,你们来晚了,为了等你们,我在这场旧梦里多留了一炷香,这已是代价最低的办法。”
沈念风原地未动,腕间双生印记却烫得刺骨,远超以往。
数根因果红线刚在他身侧浮现,便瞬间断裂。
太史天宫执掌天册秩序,天生压制双生残页的力量。
沈念云上前一步,立在兄长身侧,神色警惕地开口:“阁下是谁,站在这里图谋什么?”
顾长生收起刻刀,纳入袖中,平静自报身份:“太史天宫,顾长生,十五年前,我就坐在这里,亲眼看着你们母亲一笔一划,抹掉了你们的名字。”
贺兰照听闻这个名号,双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石板地上,背后的木匣“咚”的一声重重砸落。
顾长生,太史天宫宫主,是整个九州最有资格裁定一段历史存废的人。
顾长生并未理会失态的贺兰照,目光落回沈念风身上,缓缓抬起右手,掌心亮起一团皎洁白光,淡淡说道:“当年她执迷不悟,布下死局,妄图凭一座早已覆灭的旧城护住你们兄妹,可惜,历史的定局里,从来容不下你们这两个变数,今日,我便彻底删净这座城,这便是代价最低的收尾之法。”
石碑上新刻的字迹,缓缓渗出猩红血色。
大虞十五年,雁回城彻底归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