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北边
郑判官的儿子叫郑长庚,二十五岁,栖霞宗外门弟子,灵根中品,修了六年没升上内门。沈微在阴司册子上把他的底摸了一遍——三岁丧母,跟着郑判官长大,没入赘陆家之前,在栖霞宗外门做杂役。五房接手三房之后,他失了靠山,在栖霞宗待不住,跑了。
沈微没急着追。她把外牌搁在桌上,把合牌贴在胸口,坐在祠堂屋里想了一夜。郑长庚跑了,往北。北边是栖霞宗的地界边缘,过了栖霞山就是另一个县。他灵根中品,跑不远。但她不急着追,因为她不确定他跑是因为怕五房,还是因为五房故意放他跑的。
第二天她去了阴司,找陆判官查郑长庚的底。陆判官翻了册子,把郑长庚的魂册抽出来看。
“他娘死得早。爹郑判官一个人带他。十岁那年,郑判官把他送到栖霞宗,拜在三房门下。三房收了他,但没好好教。他在外门做了六年杂役,灵根没长进。三房倒了,五房接手,把他调去后山看仓库。他干了两个月,跑了。”
“他知不知道他爹在阴司替五房做事?”
“知道。郑判官跟他儿子说过,等他入赘陆家,顶了判官三代,就把他调回内门。郑长庚信了,在栖霞宗等着。三房倒了,五房跟郑判官谈妥了,还是这个条件。但郑长庚跑了。为什么跑,册子上没写。”
沈微把册子合上。
“他在北边有没有落脚的地方?”
“他有个舅舅,在栖霞宗北边的赵家坳。种地的。他娘死了之后,舅舅来接过他,郑判官没让走。他记得这个舅舅。”
沈微把地址记下。出了阴司,她换了件旧衣裳,把合牌揣好,外牌搁在阴司没带。往北走了三十里,到了赵家坳。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靠山根。她在村口问了个放羊的老汉,老汉指了个方向。她找到那户人家,院门关着,里头有鸡叫。
她没敲门,站在院墙外头等。等到晌午,院门开了,一个瘦高个年轻人出来倒水。她认出来了,郑长庚。他比册子上的画像瘦,脸上有灰,衣裳洗得发白。他倒完水,抬头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他认出来了,脸色变了。
“沈微。”
“郑长庚。”
他退了一步,手摸向腰后。沈微没动。
“你爹让我来找你。”
“他让你来杀我?”
“他让我来问你,为什么跑。”
郑长庚站在院门口,手按在腰后,盯着她看了一阵。他手从腰后拿出来,空的。
“五房要杀我。我听见了。”
“什么时候?”
“跑了之前那天晚上。五房老祖的弟子来仓库点货,跟管事的说,郑长庚没用了,留着碍事。管事问怎么办,他说等天黑了,推到后山崖底下。我那天夜里就跑了。”
“你爹知道吗?”
“不知道。我没跟他说。跟他说了,他也没办法。他替五房做了十二年的事,五房说杀我,他拦不住。”
沈微看着他。他站在院门口,手垂在身侧,肩膀塌着。他没说谎。册子上写着他灵根中品,修了六年没升上去。他不是修行的料,就是个种地的命。他爹把他送到栖霞宗,指望他往上爬。他爬不上去,五房嫌他碍事。
“你往后怎么办?”
“在我舅舅这儿种地。不回栖霞宗了。我爹那边,你跟他说,我活着。让他别找我了。”
沈微没接话。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出了赵家坳,往南走。走到半路,她把雀牌放出去。雀魂往回飘,飘到赵家坳上头,绕了一圈。院里没别人,就郑长庚跟他舅舅在吃饭。她把雀魂收回来,继续走。
回到村里,天已经黑了。她进了阴司,把郑长庚的话跟陆判官说了。陆判官听完,把烟袋点上。
“五房要杀他,不是因为他没用。是因为他知道五房跟郑判官的事。他跑了,五房怕他往外说。他没说,五房暂时不会动他。但他活着,五房就不踏实。”
“外祖,五房下一步会怎么走?”
“五房老祖金丹后期,不会亲自出手。他会派别人。郑长庚跑了,内应没了,外牌被你收了。五房在阴司的路子全断了。他只剩一条路——从阳间直接动手。你不是判官吗?他派人来杀你。杀不了你,杀你身边的人。沈家村的人,沈家的人,你外祖我,你娘在阴司的门房。哪个容易下手,他动哪个。”
沈微把这话记下。她出了阴司,回了祠堂。沈元在院里等她,见她回来,递了张纸。
“今天下午,村东头沈老六家的鸡全死了。一地鸡毛,没伤口。沈老六的婆娘说,头天晚上看见一个黑影在院墙外头晃。”
沈微接过纸看。鸡全死了,没伤口。阴气入体,鸡扛不住,一夜死光。五房动手了。先杀鸡,再杀人。她得先把村里的人护住。
她把合牌拿出来,把三张鬼牌的残魂合进去。合牌第三层,六张牌合一。她把合牌贴在祠堂正殿的匾额后头,阴气渗出来,漫过整个沈家村。村里每户人家的院墙外头,都覆了一层薄薄的阴气。有人进来,阴气动,她就知道。
当天夜里,她坐在祠堂屋里,合牌搁在桌上。牌上的黑光亮着,稳的。外头月亮照着,窗纸上白蒙蒙的。她闭上眼,睡了。梦里有人站在村口,灰蒙蒙的,往村里看。她站在祠堂门口,跟他对看。那人没动,她也没动。看了一阵,那人转身走了。她睁开眼,天亮了。
(第三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