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外牌
沈微把外牌翻来覆去看了一夜。
那张牌跟合牌不一样。合牌是温的，有心跳，跳得跟她自己一样。外牌是凉的，摸上去像块石头。但它也有心跳，只是跳得慢，半天一下，像是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喘气。她把外牌贴在耳朵上，能听见里面有声音，细细的，像是有人在数数。
她进了阴司，把外牌摆在陆判官桌上。陆判官看了一眼，把烟袋搁下。
“外牌。我丢了十二年的那张。”
“五房老祖手里。三房退的时候没交出来，五房接了。”
陆判官把外牌拿起来，翻过来看背面。背面光溜溜的，什么都没刻。他把牌搁在桌上，靠回椅背。
“外牌跟内牌不一样。内牌掌位，外牌掌路。内牌能定席位，外牌能开阴路。阴司的路不止一条。你走的那条窄路，是内牌开的主路。外牌开的是侧路。侧路通阴司的边角，不设防。五房拿这张牌，能把外面的魂从侧路塞进来，绕过主路，绕过你的审。”
“五房塞了多少？”
“我查过了。沈大山、沈大川之外，还有两个。都是沈家旁支。魂从侧路进来的，没到你手里，搁在阴司的角落里。你接位之前，郑判官经的手。他收了魂，没往你这边递。”
沈微把这话嚼了一遍。郑判官收了魂，没递给她。他把魂压着，等攒够了再往她这边推。推的时候一起推，她措手不及，撑不住。她接位那天他没拦死，就是在等这个。
“那两个魂还在？”
“在。阴司第三殿后头的库房里。郑判官搁的，没入册。”
“我去取。”
陆判官摆了摆手。
“不急。你先拿着外牌。外牌能开侧路，也能封侧路。你把侧路封了，五房的路就彻底断了。”
沈微把外牌收好，出了第三殿。她没去库房，先往第二殿走。郑判官在殿里坐着，面前摊着卷宗。见她进来，抬了下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郑判官，沈家旁支还有两个魂，在你库房里。没入册。”
郑判官把笔搁下。
“谁跟你说的？”
“不用谁说。外牌在我手里。外牌能开侧路，侧路通哪儿，我一走就知道。你压着两个魂没递，想攒够了再推。现在外牌收了，侧路封了。你攒的那两个，交出来。”
郑判官看着她，那眼神跟从前一样，底下压着东西。他沉默了一阵，从抽屉里摸出两枚木签，递过来。签上刻着名字。沈微接过来看，是沈家两个旁支的魂，死了半个月了。
“人是你经手的？”
“五房递来的。我搁着，没动。”
“没动，还是没来得及动？”
郑判官没接话。沈微把木签收好，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住了，没回头。
“郑判官，你儿子在栖霞宗外门，对吧？”
郑判官没应。
“五房跟三房不一样。三房倒了，五房接。五房拿你儿子当棋子，拿你当内应。如今外牌在我手里，五房的侧路断了。你儿子在那边，没了用处。五房会怎么处置他？”
她出了第二殿。郑判官坐在殿里，手按在扶手上，指节发白。沈微走回第三殿，把木签交给阴差，让他们把两个魂带上来。魂带上来的时候，她审了一遍。跟沈大山一样，魂发灰，三层阴气。她一层一层拨了，送两个人入了轮回。审完了，她把外牌拿出来，举到灯下。牌上的“陆”字亮着，侧路就在牌里。她把阴气灌进去，侧路封了。牌上的“陆”字暗下去，变成灰的。
她把外牌收好，回了阳间。出了井壁的门，天已经亮了。祠堂院里，沈元在等她。见她出来，递了张纸。
“郑判官的儿子，从栖霞宗跑了。昨天夜里走的。没回镇上，往北边去了。”
沈微把纸接过来看。是阴差报的。郑判官的儿子在栖霞宗外门做了几年弟子，灵根不差，但一直升不上去。三房倒了，五房接手，他没了用处。五房没动他，但他自己跑了。往北边去了。
她把纸收好。
“郑判官知道了吗？”
“还不知道。消息刚到。”
沈微坐下来，把外牌搁在桌上。外牌封了侧路，灰的，凉的。她把合牌拿出来，贴在胸口。两张牌摆在一起，一灰一黑。她把合牌翻过来，背面那行字还在——“陆氏三代，沈微”。她娘绣的。
外牌封了侧路，五房的路子断了。郑判官的魂交出来了，他儿子跑了。五房那边没了内应，没了路子，没了棋子。但五房老祖是金丹后期，比三房老祖还高一层。他不会善罢甘休。
她把两张牌收好，躺下来。外头日头升起来了，照得窗纸亮堂堂的。她闭上眼，睡了。梦里没有蚂蚁，没有她娘，没有桥。就是一片空，灰蒙蒙的。她站在空里头，手里攥着两张牌。远处有人喊她，她没应。低头看牌。牌上的“沈微”两个字亮着，稳的。
（第三十一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