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新官
沈微接了判官位的第三天,案子来了。
那天她穿着判官袍坐在第三殿后头的案桌后面,桌上摆着一摞卷宗。她娘的手记她翻熟了,阴司的规矩她也摸透了,但真坐到这个位子上,手感还是不一样。案桌比从前她坐的那张矮桌大了一圈,椅子也高了一截。她坐在上头,腿够不着地,只能悬着。
卷宗是阴差递上来的。头一份,沈家村西头,沈大川死了。五十来岁,病死的。魂已经收了,在门外等着。沈微把卷宗翻开看。沈大川,沈家旁支,跟沈大山是堂兄弟。死法跟沈大山一样——心口疼了三天,没撑住。
她合上卷宗,把阴差叫进来。
“沈大川的魂,带进来。”
阴差出去了。过了一会儿,把魂带进来。沈大川的魂缩着,颜色发灰,跟沈大山死的时候一个样。沈微没多问,把“沈微”那张合牌拿出来,贴在魂上。阴气渗进去,走了一圈。收回来的阴气里夹着黑丝,三层,跟沈大山一模一样。
她坐在椅子上,看着沈大川的魂。
“你死之前见过谁?”
“栖霞宗的人。年轻的,讨了碗水。”
“什么时候?”
“前天。”
她把沈大川的魂收进牌里,叫阴差送走。然后她站起来,把袍子整了整,出了第三殿,往第一殿走。宋判官在殿里坐着,见她进来,抬了下头。
“新判官上任,头一件案子就找上门了。”
“宋判官,沈大川死了。跟前头沈大山一样,魂发灰,三层阴气。栖霞宗三房的人干的。”
宋判官把笔搁下。
“三房老祖不是把玉还你了?怎么还动手?”
“不是老祖。老祖说三房的气数尽了,让我好自为之。动手的,是别人。三房之外的人。”
宋判官想了一阵。
“你查到谁了?”
“还没查。但跟沈大山那次一样,栖霞宗的人,年轻的,讨水,下阴气。手法一样,路数一样。三房撤了何管事,但暗桩没撤干净。或者不是三房的暗桩,是别人的。”
宋判官看着她。
“你刚接位,有人就在你的地界上动手。这是冲你来的。你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去栖霞宗走一趟。”
宋判官挑了挑眉。
“你一个人去?”
“一个人。”
宋判官沉默了一阵,把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沈微,你现在是判官三代。你出了事,阴司这边不好交代。你带两个阴差去。”
“带阴差进栖霞宗的地界,等于告诉栖霞宗我来查他们。我不带。我一个人去,先看,再动手。”
宋判官把茶放下,没再拦。沈微出了第一殿,回了第三殿。她把袍子脱下来,叠好,搁在匣子里。换了件干净的灰布衫,把六张牌合成的那张厚牌揣进怀里。又把她娘留的那两块玉系在脖子上,塞进衣领。
她出了阴司,回了阳间。天已经黑了,祠堂院里点着灯。沈元在等她,见她出来,递了张纸。
“栖霞宗来的。没署名,就写了几个字。”
沈微接过来看。上面写着——“三房已退。五房接手。牌交出来,饶你一命。”
她把纸折好,搁在桌上。
“五房。”
“栖霞宗不止三房。五房比三房根基深,老祖是金丹后期。三房退了,五房顶上来了。”
沈微坐下来,把纸又看了一遍。三房老祖说“栖霞宗还没尽”,说的就是这个。三房倒了,五房接。五房比三房狠,比三房沉。不跟她见面,不跟她谈条件,直接动手害人,把魂往她这边推。推多了,她撑不住,位子就坐不稳。
她站起来,出了祠堂,往村外走。沈元在后面喊了一声。
“你去哪?”
“栖霞山。”
她走了。夜里路黑,月亮还没上来。她把雀牌放出去,雀魂在前面探路。三十里地,走到山脚的时候,月亮出来了。她站在石碑底下,往上看。山道两边的树影黑沉沉的,风一吹,沙沙响。
她没走正路上山。她绕到山后头,找了一条小路。小路窄,陡,长满杂草。她往上爬,爬到半山腰的时候,把“沈微”那张合牌贴在崖壁上。阴气渗进去,走了一圈。收回来的阴气里带着别的味——三房老祖的,何管事的,还有一个没闻过的。新的,浓的,沉的。
五房。
她把合牌收好,继续往上爬。爬到后山一处偏院外头,停住了。院里点着灯,有人说话。她贴墙根站着,把合牌按在墙上听。
“沈大川的魂,收了。十三席那边,快撑不住了。再推两个,她就得吃不了兜着走。”
“五房说了,推满五个,她位子就空。位子空了,五房有人接。”
“谁接?”
“郑判官的儿子。入赘陆家,改姓陆,顶三代的名。”
沈微在墙根底下听着,手指攥紧了合牌。三房退了,五房接。五房跟郑判官搭上了线。他儿子入赘陆家,顶她娘的名。她娘的名字绣在袍子上,她穿着那身袍子接了位子。如今有人要顶她的名。
她把合牌收回来,转身往山下走。没进院,没动手。她知道了要查的东西。五房在栖霞宗后山设了偏院,专门动手。那个年轻的住在这儿,每天下山害人。她得先把这个院子端了。
走到半山腰,她停住了。转身又往上爬。爬到偏院外头,这回她没贴墙根,直接推门进去了。院里站着三个人。年轻的在廊下擦刀,两个年纪大的在屋里说话。她推门进去的时候,三个人都愣了。
年轻的先反应过来,刀横在胸前。
“谁?”
“沈微。阴司第十三席,判官三代。”
屋里两个年纪大的站起来。一个穿灰袍,五十来岁,瘦。一个穿黑袍,六十来岁,胖。灰袍的盯着她看。
“你怎么进来的?”
“走上来的。”
灰袍的看了黑袍的一眼。黑袍的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黑的,薄的,一张阴牌。牌上刻着字。沈微看见了,牌上刻的是——“陆”。
“你也有阴牌。”她开口。
黑袍的把牌举起来。
“五房老祖从阴司捡的。当年三房跟沈远做交易,流出去的不止一块玉。还有牌。牌上刻着陆字,能通阴司的路。五房拿这张牌,就能往你那边推魂。推多少,你接多少。”
沈微看着那张牌。跟她手里的合牌一个材质,但刻的字不一样。她娘留的牌刻的是“沈微”。这张刻的是“陆”。外祖丢的不止一块玉,还有一张牌。五房拿这张牌做文章,把阴司的魂往她这边推。
她把合牌从怀里摸出来,举到灯下。牌上的“沈微”两个字亮着,阴气渗出来,在院里绕了一圈。灰袍的往后退了一步,黑袍的没动。年轻的攥着刀,站在廊下,没敢上前。
“五房的牌,我收了。人,我带走。沈大川和沈大山的账,你们到阴司去算。”
黑袍的把牌收回去,往后退了一步。
“你判官三代,管阴司的事。阳间的事,你管不着。我们在栖霞宗的地界上,你动不了我们。”
沈微看着他。
“阴司的人,害阳间的人。阴司管。你们下的阴气,害死了沈大山和沈大川。两条命,够你们下油锅。”
她把合牌往前一送。黑气从牌里涌出来,漫过院子。灰袍的先倒了,年轻的后退了两步,靠在廊柱上,滑下去。黑袍的举着那张“陆”字牌,阴气撞上去,牌上裂了一道缝。他脸色变了。
“你……你第三层了?”
沈微没接话。她把合牌收回来,走过去,把黑袍的那张“陆”字牌拿过来。牌上的裂缝里渗着黑水,一滴一滴的。她把牌揣进怀里,转身出了院子。
下山的时候,月亮偏西了。她走得不快,但稳。怀里揣着两张牌——一张合牌,一张“陆”字牌。两张牌都在跳。她低头看了一眼,两张牌的跳法不一样。合牌跟她的心跳合着。陆字牌跳得慢,像是别人的心跳。
她走回村里,进了祠堂,把两张牌摆在桌上。陆字牌上的裂缝还在渗黑水。她把合牌贴上去,阴气灌进去,裂缝慢慢合上了。合完了,牌上的“陆”字变了。底下多了一行小字。
“陆氏阴司,外牌。掌魂入阴,持牌者,阴司客卿。”
她娘留的是内牌,刻名的。这张是外牌,刻姓的。外牌能通阴司,但不能掌位。五房拿这张牌推魂,推的是阴司的魂。她收了外牌,五房的路子断了。
她把两张牌收好,躺下来。外头月亮照着,窗纸上白蒙蒙的。她闭上眼,睡了。
(第三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