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三代
沈微第二天进了阴司,把那块合成一张的厚牌摆在陆判官桌上。
陆判官看了牌一眼,又看了她一眼。他把烟袋搁下,站起来,绕着她走了一圈。走完了,坐回去。
“第三层了。”
“到了。”
“什么时候到的?”
“昨夜。”
陆判官把烟袋点上,抽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你娘当年练到第三层,用了十个月。你用了多久?”
“从入第二层到现在,一个月。”
陆判官没接话,把烟袋抽完,在烟灰缸里磕了磕。他站起来,走到桌后的墙边,推开一块砖。砖后头是个暗格,里面搁着一个匣子,跟沈微在祠堂梁上找到的那个一模一样。他把匣子拿出来,搁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套判官袍。黑的,绣着银线,领口和袖口镶着暗纹。袍子不大,像是比着陆判官的身量做的,但尺寸偏小。
“你娘做的。她那年二十四,刚接判官位。做了这身袍子,穿了三年。交位的时候留下了。她说往后有人接,就传给那个人。”
沈微把袍子拿出来。布是软的,银线绣得密,摸上去细。她把袍子抖开,袖口有一行小字,绣的。她凑着光看。
“陆氏三代,沈微。”
她娘把名字绣上去了。在她还没出生的时候,就绣上去了。
陆判官把匣子合上。
“明天三殿合审,正式接位。郑判官会拦,宋判官会犹豫。你什么都不用说,把牌摆在桌上。牌认你,位子就认你。”
沈微把袍子叠好,放回匣子里。她把匣子抱在怀里,出了第三殿。路过第二殿的时候,郑判官站在门口。他看见她怀里的匣子,脸上那层东西压不住了。他看着她,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沈微没停步,抱着匣子回了第三殿后头的小院。
第二天三殿开审。三张椅子摆着,宋判官居中,郑判官在左,陆判官在右。沈微站在堂下,怀里抱着匣子。堂上没别人,就三殿判官和几个阴差。
宋判官先开口。
“第十三席沈微,申请接判官三代位。陆判官举荐,凭据呢?”
沈微把匣子打开,把判官袍铺在堂上。又把她娘留的两块玉摆上去。最后把那张合成了的厚牌搁在正中。牌上的“沈微”两个字亮着,阴气渗出来,在堂上绕了一圈。
宋判官看了袍子,看了玉,看了牌。他把玉拿起来,两块合在一起,合缝处严丝合缝。上面的字亮起来——陆氏阴司,判官三代。第三代传人,沈微。
他把玉放下,看向郑判官。
“郑判官,你怎么说?”
郑判官坐直了。他看了看沈微,又看了看陆判官,最后看向宋判官。
“凭据够。袍子、玉、牌,三样都对。但有一件——判官三代是世袭,陆氏血脉。沈微姓沈,她爹沈远是外姓入赘。她身上陆氏的血只有一半。按阴司规矩,世袭位要嫡脉。她算不算嫡脉,得另议。”
陆判官开口了。
“郑判官,沈十三是我亲生女儿,沈微是她亲生女儿。陆氏三代,母传女,一脉相承。沈远入赘改姓沈,不算陆氏的人。沈微随母姓沈,是陆氏嫡脉。阴司的规矩,你比我清楚。”
郑判官没接话。宋判官端着茶,想了一阵。
“郑判官说的也有道理。但陆判官说的更合规矩。沈微是沈十三亲生,陆氏血脉,随母姓。袍子上绣着她的名,玉上合出她的名,牌上认她的名。三样都认,位子就是她的。我第一殿附议。”
宋判官把茶碗放下,看向郑判官。郑判官坐在那里,手按在椅子扶手上,指节发白。他沉默了一阵,开口。
“我第二殿……不附议。”
三票里两票过。宋判官点头,拿起笔,在册子上写。写完了,把册子推给陆判官。陆判官签了字。宋判官签了字。郑判官没签,但两票过,签不签都不影响。
宋判官把判官袍拿起来,递给沈微。
“穿上。”
沈微把袍子接过来,展开,穿上。袍子不大,正合身。银线绣的纹在堂上的灯底下亮着。她低头看了看袖口,那行小字——“陆氏三代,沈微”。她娘绣的。在她没出生的时候。
陆判官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把两块玉合在一起递给她。
“收好。判官信物,一代传一代。”
她把玉收进怀里。宋判官摆了摆手,阴差上来把匣子收走。堂上散了。沈微穿着判官袍出了第二殿,站在桥上。桥下的黑水还在流,无声无息。她低头看了看袍子,看了看袖口那行字。
她娘当年穿着这身袍子,做了三年判官。然后嫁了人,怀了她,把位子交回去。她娘选错了人,丢了命。但位子没丢。她娘把位子留在阴司,把牌留在井底,把玉留在箱子里,把名字绣在袍子上。等她来拿。
她把袍子整了整,转身往第三殿走。路过第二殿门口的时候,郑判官站在门里,看着她。她没停步,走了过去。郑判官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沈微。”
她站住。
“你接了这个位子,往后别出错。出了错,我第一个递状子。”
她没回头。
“郑判官,你等了十二年。我娘搁下位子的时候,你就在等。如今位子归了我,你接着等。看谁等得过谁。”
她走了。郑判官站在门口,没再说话。
(第二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