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雀
沈微把雀牌攥在掌心,闭着眼,把阴气往里灌。
合牌的第一步,是让牌里的魂出来,从她七窍里走一遍。走完了,魂认了她,才能合。她把雀牌贴在胸口,阴气一丝一丝往里渗。牌上的黑光亮起来,雀魂从牌里浮出来,淡的,薄的,像一团烟。在她胸口停了一息,然后钻进去。
她眼前一黑。
再亮起来的时候,她看见的不是自己的眼睛。是雀的。从天上往下看。天很高,云很淡。翅膀在两边扇,风从羽毛缝里过。底下是一片瓦房,沈家的院子。它在飞,飞过屋檐,飞过树梢,飞过井口。忽然井口里一股气冲上来,凉的,沉的。翅膀僵了一下。往下掉。撞在井壁上,扑腾。再撞。掉到底。黑。
就这些。雀死前的知觉,全在这儿了。从天上掉下来,撞,扑腾,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沈微睁开眼,喘了口气。胸口闷,闷得发疼。她把雀牌从胸口拿开,搁在膝盖上。牌上的黑光淡了,雀魂缩回去了。她歇了歇,把胸口那股闷气压下去。
头一张,过了。
她拿起第二张。鼠牌。贴在胸口,阴气灌进去。眼前又黑了。再亮起来的时候,她看见的是鼠的眼睛。地底下。窄,黑,湿。牙齿在啃,啃木头,啃砖缝。忽然头顶上石板响了,磨盘挪了。光漏下来。它往上爬。爬到一半,一只脚踩下来。骨头碎了。黑。
沈微睁开眼。这回胸口不闷了。腿疼。鼠死的时候,腿被踩碎了。她腿上也疼,像被人踩过。她伸手去摸,腿还在,好好的。疼是魂里带出来的。她歇了歇,把鼠牌搁下。
第三张。蛛牌。贴在胸口。眼前黑了,又亮。这回看见的是蛛的。丝。八条腿在丝上走,丝连着四面墙。忽然墙震了一下,砖缝里渗水。水里有东西。凉的。它缩回网里。网抖了一下。什么东西撞上来。网破了。它往下掉。掉在湿砖上。不动了。
沈微睁开眼。这回胳膊麻。蛛死的时候,网破了,它摔在砖上。她胳膊上那股麻,像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她攥了攥拳,麻散了。
三张鬼牌,三个魂,三遍死。她坐在床上,喘匀了气。外头月亮还在,照得窗纸白蒙蒙的。她低头看那三张鬼牌。牌上的黑光淡了,缩回去了。三张牌都还亮着,但比从前暗。合牌过魂,魂走了一遍,耗了阴气。她歇了歇,把三张牌收好。
第四张。她娘留的那张“沈微”牌。她把牌贴在胸口,阴气灌进去。眼前黑了。再亮起来的时候,她看见的不是雀、鼠、蛛的眼睛。是她自己的。三岁。蹲在院子里,看蚂蚁。她娘站在旁边,手搭在她肩上。暖的。她娘说,微儿,你看,蚂蚁搬家,要下雨了。她抬头看天。天蓝蓝的。她娘笑了。然后画面碎了。黑的。
沈微睁开眼。胸口疼。疼得厉害。她娘留的牌里,有她娘的一段魂。这段魂里,有她三岁的记忆。那记忆是真的。她娘的手搭在她肩上,暖的。她十二年没想起过这个。如今想起来了。她攥着牌,攥了很久。然后把牌搁下,歇了一阵。
第五张。“暂寄”那张。她娘把沈远的位子收回去之后,这张牌里的魂换成了她娘自己的。她把牌贴在胸口,阴气灌进去。眼前黑了。再亮起来的时候,她看见她娘站在阴司门房里。灰布衫,头发挽着,手凉的。她娘在等人。等了十二年。等到一个丫头从井底爬出来,从门外走进来,喊了一声娘。她娘笑了。然后画面碎了。黑的。
沈微睁开眼。这回胸口不疼了。暖的。她娘把这段魂封在牌里,留给她。她把牌搁下,拿起最后一张。沈远的牌。
第六张。她把牌贴在胸口。阴气灌进去。眼前黑了。再亮起来的时候,她看见沈远。他站在祠堂里,面前是她娘的牌位。他伸手把牌位拿下来,翻过来,在背面刻了一个字。绝。刻完了,他把牌位搁回去。转身走了。画面碎了。黑的。
沈微睁开眼。这回什么感觉都没有。不疼,不麻,不暖。就是空。她爹的魂里,就剩这一段了。刻那个“绝”字。刻完了,人就空了。
她把六张牌摆在膝盖上。雀,鼠,蛛。沈微,沈十三。沈远。六张牌,六个魂,走了一遍。她闭上眼,把六张牌拢在掌心。阴气从六张牌里同时涌出来,汇在一起,拧成一股。她掌心的黑纹亮起来,从虎口延伸到肩膀,又从肩膀爬到胸口,爬到脖子,爬到脸。她整个人裹在一层黑气里。
黑气散了。她睁开眼。六张牌不见了。掌心只剩一张。厚的,黑的,上面刻着两个字。
沈微。
她把牌举到灯下。牌是温的,有心跳。跟她自己的心跳合成了一个。她把牌揣进怀里。第三层,到了。
(第二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