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递状
沈微没急着递状子。
她把那只碗搁在祠堂屋里,先去了趟阴司。第三殿后头那口井,她打了一桶水上来,把碗泡进去。阴司的水能显出阴气,碗底那层黑印子在水里慢慢化开,一丝一丝的,像墨。她盯着看了一会儿,把碗捞出来晾着。碗底的黑印子淡了,但没全消。还能用。
她把碗收好,去找陆判官。
“外祖,我要递状子。告栖霞宗三房,害沈大山。”
陆判官把烟袋搁下。
“凭据有了?”
“有了。沈大山家灶台上的碗,碗底有阴气,是下手的那个年轻人喝水留下的。碗我泡过阴司的水,黑印子还在。”
陆判官接过去看了半天,把碗搁在桌上。
“碗是阳间的东西,阴气渗进去,不容易消。但郑判官会说,碗是沈大山家的,谁碰过说不清。你得有第二样。”
“第二样我去找。”
她从阴司回来,天刚亮,她坐在祠堂屋里,把三张鬼牌拢在掌心。合魂凝起来,黑气放出去,往镇上那家客栈飘。雀魂贴在窗户底下,听着。
屋里就何管事一个人。那个年轻的出去了。何管事在写信,一笔一笔的,很慢。写完封好,搁在桌上。等了一会儿,有人进来拿信,脚步轻,是客栈的伙计。伙计把信送出去,雀魂跟着。信送到镇东头一户人家,一个穿灰袍的人接了。雀魂贴上去听。那人不识字,拿信去给人念。念信的人念到一半,停住了,说了句“这信不能留”。雀魂听着他把信塞进灶膛里。纸烧了。
沈微把雀魂收回来,嘴角弯了一下。信烧了。但念信的人还在。他念了,他记得。他记的东西,就是凭据。
当天夜里她出了祠堂,往镇上走。镇东头那户人家,她摸清了,是栖霞宗三房在镇上设的一个暗桩,收信、传信用的。念信的人姓吴,四十来岁,镇上开杂货铺的,跟栖霞宗有来往,但不入门。他念过信,知道信里写了什么。
沈微没进铺子。她在铺子外头站着,把黑气放出去,贴在吴掌柜后颈上。吴掌柜打了个寒战,站起来把铺门关了,进了后院。她跟着,黑气贴着他走。他进了屋,点了灯,坐在桌前,手抖着倒了杯茶。茶没喝,搁在那儿凉了。
她把黑气收回来,回了祠堂。第二天她换了件干净衣裳,去了镇上吴掌柜的杂货铺。铺子里头,吴掌柜在柜台后头打算盘。她走到柜台前,把那只碗搁在柜台上。
“吴掌柜。”
吴掌柜抬头看她,愣了一下。不认识,但见她气度不像普通人,放下算盘。
“姑娘买什么?”
“不买。问你件事。三天前,有人从客栈送信到你这儿。你念了。信里写了什么?”
吴掌柜脸色变了。
“什么信?我不知道。”
“你念了。信上写的是栖霞宗三房的话,让暗桩里的人动手,害沈家村的人。你念完,把信烧了。”
吴掌柜手抖了,算盘珠子撞在一起,哗啦响。
“你是谁?”
“沈微。阴司第十三席,管沈家阴事。沈大山死了,魂发灰。碗里的阴气在这儿。你念的信,是你经的手。你要是不说,我把你带到阴司,让判官问你。”
吴掌柜瘫在椅子上,脸白了。他张了张嘴,半天没出声。最后他站起来,走到铺子门口,把门板上了。回来坐下,声音压得很低。
“我说。信是栖霞宗三房写的。收信的人姓何,住在镇上客栈。信里让暗桩动手,害沈家村的人,把魂往十三席那边推。说推多了,十三席撑不住,位子就空了。位子空了,三房有人进来。”
“几个人动手?”
“信上写三个人。一个姓何的管事,一个年轻的,还有一个我没见过。动手的是那个年轻的。”
“你记得信上的日期?”
“三天前。”
“你能把这段话写下来,画押吗?”
吴掌柜犹豫了一阵,点了头。沈微掏出纸笔,搁在柜台上。吴掌柜一笔一笔写了,写完画了押。沈微把纸收起来,把碗也收起来,出了杂货铺。日头偏西了,照得街上白晃晃的。她站在铺子门口,把凭据收进怀里。碗一份,供词一份。够了。
她回了村,进了阴司。第一殿门口,她把状子递上去。宋判官接了,翻了翻,又翻了翻供词,看了碗。看完之后,把东西搁在桌上。
“这回凭据够了。三殿合审。明天。”
沈微点头,出了第一殿。路过第二殿的时候,郑判官从里头出来,站在门口看着她。她站住了,跟他对看了一眼。
郑判官开口了,声音不高。
“十三席,你手里的凭据,够告栖霞宗三房。但三房的老祖,修为金丹。你告赢了,他认吗?”
沈微看着他。
“郑判官,三房的老祖认不认,是栖霞宗的事。阴司管阴司的人。三房在阴司里有内应,有暗桩,有路子。我告的是这个。”
郑判官没接话,看了她一会儿,转身进去了。沈微站在第二殿门口,掌心黑纹浮出来,从虎口延伸到肩膀。她攥了攥拳,黑纹淡下去。她转身走了,回了第三殿。
明天合审。郑判官那一票,她不知道往哪边落。
(第二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