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病死
沈微推门进了阴界。
灰蒙蒙的野地里，沈大山的魂蹲在墙根底下，缩成一团。五十来岁，黑瘦，脸上还带着死前的苦相。见她来了，抬起头，眼神躲闪。
“十三姑娘。”
“沈大山。”
“哎。”
“怎么死的？”
“病死的。心口疼，疼了三天，没撑住。”
沈微蹲下来，看着他。沈大山的魂比常人淡，颜色发灰，边缘模糊。正常死的魂，颜色是清的，边缘齐整。他这魂不对劲。
“你伸手。”
沈大山把手伸出来。魂的手，半透明的。沈微把“暂寄”牌贴上去，阴气渗进去，走了一圈。收回来的阴气里夹着别的东西——细，黑，像头发丝，缠在魂的骨头上。
“有人给你下过东西。”
沈大山脸白了。
“我不知道。我就是心口疼。”
“疼之前见过谁？”
“栖霞宗的人。来过村里，问这问那。有一个还进了我家，讨了碗水喝。喝完就走了。第二天我开始疼。”
“长什么样？”
“年轻的，二十来岁。穿灰袍。腰里别着把刀。”
沈微把这段记下。跟那天来找她的何管事带的年轻人对上了。三房动手了。害死沈大山，把魂往她这儿推，让她审。审一个被下了东西的魂，得抽丝剥茧，耗阴气。她手里只有一个沈大山，还撑得住。要是三房接着害，一个接一个，她早晚撑不住。撑不住，位子就坐不稳。
她把沈大山的魂拢进牌里。回第三殿的路上，她在想。三房动手了，但手段阴，不留把柄。沈大山心口疼了三天，明面上就是病死。她去查，查不出外伤，查不出毒。只有阴气入魂这一条，但那是阴司的事，阳间管不着。她告到三殿，郑判官会说她拿阴司的事做文章，证据不足。
她回了第三殿，把沈大山的魂交给阴差，自己坐下来翻册子。册子上记着沈家村每一个死人的魂。她把近三个月的翻了一遍。三个月里，沈家村死了六个人。五个是老的，病死的，魂都清。只有沈大山，魂发灰。
她把“暂寄”牌拿出来，把沈大山的魂放出来又看了一遍。阴气缠在骨头上，细，黑，像头发丝。她拿阴气去拨，拨开一层，底下还有一层。三层，缠得紧。拨完三层，她耗了小半阴气。她把魂收回去，歇了歇。
三层阴气，三个层次。下手的不是一个人。三个人，每人下一层。栖霞宗三房，来了三个人。三房的老祖、何管事、那个年轻的。三层阴气，缠在魂里。她得一层一层拨。每拨一层，耗一份阴气。三房要是害十个人，她就得拨三十层。她撑不住。
她把册子合上，闭着眼想。三房拿活人当耗材，逼她耗阴气。她得换个法子。不能等他们害人，得先下手。
她站起来，出了第三殿，往第二殿走。郑判官在殿里坐着，面前摊着卷宗。见她进来，抬了下头。
“十三席有事？”
“郑判官，沈家村沈大山死了。魂发灰，阴气缠骨。我审出来是外宗的人下的手。”
郑判官把笔搁下，看着她。
“证据呢？”
“魂里的阴气。三层，三个人下的。”
郑判官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
“魂里的阴气，阴司看得见。阳间看不见。你拿这个去告栖霞宗，他们不认。你告到三殿，我接。但三殿合审，得有阳间的凭据。没有凭据，我不能立案。”
“那我去找凭据。”
郑判官点了点头，没再多说。沈微出了第二殿，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郑判官又低下头去翻卷宗，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她把手攥了攥，掌心黑纹浮出来。但她没发作，转身走了。
回了第三殿，陆判官在等她。她把事说了。陆判官抽着烟，想了想。
“你要阳间的凭据。那个年轻的下手的时候，有没有留下东西？”
“我得去查。”
“去吧。阴司的事我盯着。三天之内，郑判官那边动不了你的位子。”
沈微点头，出了阴司，回了阳间。天还没亮，她坐在祠堂屋里，把三张鬼牌拢在掌心。合魂凝起来，黑气团成一团。她把黑气放出去，往村西头沈大山家飘。黑气钻进院墙，在屋里绕了一圈。沈大山家不大，三间屋，一口灶，院里养着鸡。黑气在灶台边上停了一下，那里有东西。凉的，细的，跟沈大山魂里的阴气一个味。
她把黑气收回来，起身出了祠堂，往沈大山家走。天蒙蒙亮，村道上没人。她推开沈大山家的院门，鸡在脚边咕咕叫。灶台边上搁着一只碗，碗底干了，剩一层黑印子。她把碗拿起来，凑着晨光看。碗底那层黑印子，是阴气渗出来的。那个年轻人喝的那碗水，碗底留了东西。
她把碗收进怀里，出了院子。日头升起来了，照得路上白晃晃的。她往镇上走。栖霞宗三房在镇上有落脚的地方，何管事那天从村里出去，走的是往镇上的路。她去镇上找。
走到镇口，她把雀牌放出去。雀魂沿着街飘，飘到一家客栈门口，停住了。客栈后院停着辆马车，车辕上刻着栖霞宗的标记。雀魂钻进后院，贴在一扇窗户底下。窗户里头有人说话。何管事的声音，还有那个年轻的。
“大山死了，魂发灰。十三席审出来了。”
“审出来又怎样？她没凭据。郑判官那边不接。”
“她要是找到凭据呢？”
“她找不到。碗我洗了。”
沈微站在客栈外头，听着，嘴角弯了一下。碗洗了，但阴气渗进碗底，洗不掉。她把雀魂收回来，转身往回走。手里攥着那只碗，怀里揣着牌。凭据在手里了。
（第二十二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