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差事
沈微头一回办差事,是入席第七天。
那天她正坐在第三殿后头的屋里翻册子,陆判官推门进来,搁了张纸在桌上。
“沈家村东头,沈老六死了。你去审。”
沈微拿起纸看。沈老六,沈家旁支,六十来岁,种了一辈子地,前日夜里没的。按阴司规矩,沈家的人死了,魂先到第十三席,审一遍,该入轮回的入轮回,该罚的罚。
她把册子合上,揣好牌,从井壁的门进了阴司。这回没走那条窄路,陆判官给了她一条近道——第三殿侧墙上有扇小门,推门就是沈家村的阴界。她推门出去,站在一片灰蒙蒙的野地里。前头有个老头的魂,蹲在地上,缩着脖子,东张西望。
“沈老六。”
老头抬头看她,哆嗦了一下。
“你……你是谁?”
“沈微。阴司第十三席,管沈家阴事。”
老头眨了眨眼,想了一阵。
“沈十三的闺女?你不是死在井里了?”
“没死。起来了。”
老头哦了一声,站起来,搓着手。
“十三姑娘,我这辈子没干过坏事。种地,养家,交租,没害过人。你让我入轮回吧。”
沈微看了他一眼。这老头她认识。小时候她蹲在墙角看蚂蚁,这老头扛着锄头路过,从兜里摸出块糖给她,没说话,走了。她记了十几年。
“你年轻时那件事,怎么算?”
老头愣了一下。
“什么事?”
“三十年前,你跟你兄弟分家。你多占了半亩水田,你兄弟气病了,后来没了。这件事,你没提过。”
老头脸色变了。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那半亩田,是你兄弟开荒开出来的。你趁着分家,把界石挪了。你兄弟去找你理论,你把他推倒了,他回去就病了,没撑过冬天。”
老头蹲下来,抱着头。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推了他一下。他身子本来就不好。”
“你挪了界石,占了田,他死了。你没杀人,但你占了不该占的东西。阴司的规矩,占人财物、害人性命的,罚。你占的那半亩田,还给你兄弟的后人。你入轮回之前,先去苦役房做三年。做满了,再去投胎。”
老头蹲在地上,半天没动。最后点了下头。
“我认。”
沈微把牌拿出来,把他的魂收进去。牌是“暂寄”那张,收进去以后,牌上多了一个字。她把牌揣好,回了第三殿。把沈老六的魂交给阴差,带去苦役房。
陆判官在殿里坐着,见她回来,问了一句。
“审完了?”
“审完了。苦役三年,入轮回。”
“他认了?”
“认了。”
陆判官点头,没再问。沈微坐下来,把册子翻开,把沈老六的事记了一笔。她想起那块糖,甜的,在嘴里化开。但她没写进去。
那天夜里她回了阳间,躺在祠堂的床上。窗外月亮照着,白蒙蒙的。她闭上眼,想起沈老六蹲在地上抱头的样子。她审了他,但没提那块糖。那块糖她记着。但她不拿这个抵他的罪。一码归一码。这就是阴司的规矩。
她翻了个身,睡了。梦里没有蚂蚁,没有她娘。就是一片灰蒙蒙的野地,沈老六蹲在那里,抬头问她:“十三姑娘,我那块糖,你还记得不?”她说记得。他笑了笑,站起来,往苦役房的方向走了。
(第二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