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偿命
沈微去找沈远那天,是个雨天。
她没带雀牌,没带令牌,只揣着“沈远”那张牌。出了村口往东走,三十里地,走到栖霞山脚的时候,雨大了。她没上山,站在山脚的石碑底下等着。雀魂早就放出去了,贴在偏院墙根底下,听着里头的动静。
沈远还在那间屋里。灵根枯到底了,人躺在床上,起不来。三房把他从外门执事的位子上撸了,药也停了,饭一天送一顿。他一个人在屋里躺着,没人管。
雨小了些,她上了山。石阶湿滑,她走得不快,一步一个脚印。到了偏院门口,没人拦她。三房的人认得她手里的牌,也知道她进了阴司第十三席,不想沾这个麻烦。她推门进去,屋里一股药味混着霉味。沈远躺在床上,听见门响,偏过头来看。看见是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发苦。
“你来了。”
她走到床边,站着。
“来送你。”
沈远喘了几口气,胸口一起一伏,疼得厉害。他盯着她看了一阵,忽然开口。
“你娘当年也是这么站在我面前。她跟我说,你看错人了。我没理她。我让人动了手。”
沈微没接话。她把“沈远”那张牌从怀里摸出来,举到他眼前。牌上的“暂寄”两个字底下,陆字亮着。她翻过来,背面那行字清清楚楚。她娘的手笔。
沈远看着那行字,嘴唇动了动。
“她写了什么?”
“取牌之日,便是你偿命之时。”
沈远闭上眼睛,歇了歇。再睁开的时候,眼角有一道水痕,不知道是疼出来的,还是别的。
“你动手吧。”
沈微把牌收回去,从袖子里摸出那把短刀。刀是沈六的,她走之前从祠堂库房里翻出来的,刀刃上符纹还在。她把刀举起来,对着沈远的胸口。
沈远看着她,忽然开口。
“微儿。”
她手停住。
“你三岁那年,你娘抱着你,在院里看蚂蚁。你蹲在地上,一看一下午,谁叫你都不应。你娘说你像她,一根筋,认准的事不回头。我那天在屋里看着你们娘俩,心里想的是,这丫头将来要是挡了路,怎么办。”
她手没抖。
“你娘跟我说,微儿记性好,什么都记得。让我别害你。我点了头。后来你长大了,我把你忘了。你娘死了,我把她牌拿了。你在井底半年,我没问过。你出井了,我才想起来,还有个闺女。”
沈微看着他。
“说完了?”
“说完了。”
她把刀往前一送。刀尖扎进胸口的时候,沈远没叫。他睁着眼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弯到一半,僵住了。手从床边滑下来,搭在床沿上。眼睛还睁着,但里头的东西散了。
沈微把刀拔出来,在床单上擦了擦,收进袖子里。她把“沈远”那张牌放在他胸口,牌上的“暂寄”两个字开始发亮。阴气从牌里渗出来,钻进沈远的七窍。他的魂从身体里浮出来,淡的,薄的,像一层烟。牌吸着那层烟,一点一点收进去。收完了,牌上多了一个字。
“收。”
沈微把牌拿起来,翻过来看背面。那行字变了。她娘写的“取牌之日,便是你偿命之时”底下,多了一行新字。
“账已清。”
她把牌收进怀里,转身出了屋。雨停了,日头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栖霞山的石阶上。她下山的时候,步子比来时轻。
走到山脚,她回头看了一眼。栖霞宗的山门在雨雾里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她转回头,继续走。三十里地,回沈家村。到了村口,月出东山,照得路白晃晃的。沈元在祠堂门口等着,见她回来,问了一句。
“了了?”
“了了。”
沈元点头,没再问。沈微回了屋,把四张牌摆在桌上。“沈微”一张,“暂寄”一张,沈六一张,沈远一张。她把“沈远”那张拿起来,举到灯下。“暂寄”两个字底下,陆字还亮着,但底下的名字变了。她凑近看,是她娘的名。沈十三。
她娘把沈远的位子收回去了。账清了。
她把四张牌收好,躺下来。外头月亮照着,窗纸上白蒙蒙的。她闭上眼,睡了。十二年来头一回睡得这么沉。梦里她娘在院里看蚂蚁,她蹲在旁边,拿根树枝拨土。她娘说,微儿,你看,蚂蚁搬家,要下雨了。她抬头看天,天蓝蓝的。她娘笑了,手搭在她肩上,不凉,暖的。
(第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