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入席
沈微进阴司正式入席那天,是个阴天。
她穿了件干净的灰布衫,头发挽起来,别了根木簪。从井壁的门进去,走那条窄路,过了桥,直奔第三殿。陆判官在殿门口等着,见她来了,点了下头,带她往更深处走。
第三殿后头还有一进院子,不大,青砖铺地,中间一棵老槐树,树底下摆着张石桌,桌上搁着一块牌位。牌位上刻着字——“阴司第十三席”。
陆判官把牌位拿起来,递给她。
“拿着。往后这就是你的位子。阴司有册,你的名已经上了。俸禄按月发,阴差听你调。你的事,阴司管。阴司的事,你也得管。”
沈微接过牌位,掂了掂,不重。她把它收进怀里,跟那几张阴牌放在一起。
“外祖,第十三席管什么?”
“管阳间沈氏一脉的阴事。沈家的人死了,魂先到你这儿,你审一遍,该入轮回的入轮回,该下油锅的下油锅。沈家的阴司事,你说了算。”
“那栖霞宗那边呢?”
“栖霞宗的人不归你管。但沈远曾经是沈家的人,他的事归你。他的牌在你手里,他的命也在你手里。怎么处置,你自己定。”
沈微把这话记下。陆判官带她出了院子,往第二殿走。路过第二殿门口的时候,郑判官从里头出来,见了她,站住了。郑判官五十来岁,瘦脸,下巴上留着一撮胡子,眼睛细长。他看着沈微,脸上没什么表情。
“新入席的第十三?”
“是。”
“沈十三的女儿?”
“是。”
郑判官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走了。沈微看着他走远,问陆判官。
“他跟我爹有来往。”
“我知道。但他没做错事。阴司的规矩,不能因为私交就定罪。他提过封你娘位子的议案,是三殿合议否掉的。程序上,他没错。”
沈微没接话。她把这个人记在心里,跟陆判官进了第二殿。第二殿里摆着三张椅子,空着。陆判官让她坐在第三张椅子上,自己坐了第一张,中间那张是宋判官的。
“今天叫你来,是让你认门。往后有事,三殿合议。你的票在合议里算一票,跟别的判官一样。”
“我一个十三席,能跟判官平起平坐?”
“阴司十三席,是判官的下属,但不是奴仆。你有你的位,有你的权。该你说话的,你得说话。”
沈微点头。她坐在那张椅子上,把牌位搁在膝盖上。椅子硬,凉,但坐得稳。
从第二殿出来,陆判官带她去看了她的院子。院子在第三殿后头,两间屋,一间住人,一间办公。院子里有口井,井水是阴司的水,喝了不渴,但也不暖。她把东西放下,坐在屋里,把四张牌摆在桌上。四张牌,四段路。她娘的路走到这儿,她替她走完了。从今往后,她走自己的路。
当天夜里,她回了阳间。从井壁的门出去,回了祠堂。祠堂里点着灯,沈元在等她。见她回来,沈元把一封信递过来。
“栖霞宗来的。三房管事写的。”
沈微拆开看。信上写得客气,说沈远已经被三房除名,外门执事的位置换人了。三房说沈微手上有他们要的东西,愿意出价钱买。价钱开得不低——灵石、丹药、功法,都可以谈。
她把信折好,搁在桌上。
“回信。不卖。”
沈元点头,没多问。沈微回了屋,把门关上。她把“沈远”那张牌从怀里摸出来,举到灯下。牌上的“暂寄”两个字底下,陆字亮着。她翻过来看背面那行字。她娘写的——“取牌之日,便是你偿命之时”。偿命。沈远逐出了阴司,灵根枯了,活不了几个月。但她娘说的是偿命。她得亲手把这条命了结。
她把牌收好,躺下来。床板硬,但比井底暖。外头月亮照着,窗纸上白蒙蒙的。她闭上眼,想起她娘在阴司门房里坐着的样子。灰布衫,头发挽着,手凉的,但摸在她脸上的时候有东西。她娘守了十二年,守到她来。如今她来了,位子接了,路走完了。往后的事,她自己走。
(第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