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合审
三天后,沈六来了。
沈微在祠堂门口等着。日头刚升起来,沈六从村道上慢慢走过来,缩着肩,步子虚。废了灵根的人,走路跟普通老头没两样。他走到她面前,站住,没抬头。
“走吧。”
沈微带他进了祠堂,从井壁的门进了阴司。沈六走过那条窄路的时候,两边墙上的阴气渗进他骨头里,他缩了缩脖子,没说话。过了桥,桥头阴差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沈微手里的令牌,没拦。
到了第三殿,陆判官已经等着了。桌上摊着沈微递的状子,旁边摞着证据——信、账本、沈十三的遗书。陆判官看了沈六一眼。
“你就是沈六?”
“是。”
“当年沈远害沈十三,你经的手?”
沈六低着头,点了点。
“写下来。画押。”
阴差递了纸笔过来。沈六蹲在地上,一笔一笔写。写了他怎么听沈远的话,怎么封的井,怎么夺的牌,怎么在井边扔石头。写完画了押,阴差把供词收走。
陆判官把状子和供词拢在一起,递给沈微。
“拿去第一殿。今天下午三殿合审。你代表原告,自己说。”
沈微接过东西,出了第三殿,往第一殿走。第一殿在阴司最前头,殿比第三殿大,门口站着四个阴差。她把状子递上去,阴差接了,进去通报。过了一会儿,出来让她进。
第一殿判官姓宋,五十来岁,胖,脸圆,看着和气。他坐在上首,两边站着师爷和阴差。沈微进去,把状子递上。宋判官翻了翻,又翻了翻供词,抬起头来看她。
“你是沈十三的女儿?”
“是。”
“你告你爹沈远,弃妻夺位,通外宗,害同门。三条罪,够除名。但他是栖霞宗的人,阴司管他,得先问栖霞宗放不放人。”
“他当年入赘沈家,改姓沈,是阴司的人。阴司的席位,阴司管。栖霞宗管不着。”
宋判官挑了挑眉。
“你倒是清楚规矩。”
“我娘留了册子,我读过了。”
宋判官把状子放下,想了一会儿。
“行。下午三殿合审。我发传票给沈远,他来不来,看他。”
传票是阴差送出去的。沈微回到第三殿等着。下午的时候,第一殿的阴差来报,说传票送到了栖霞山,沈远接了,说他来。
沈微把“暂寄”那张牌摸出来,攥在手里。他来了。他明知道位子在她手里,明知道灵根在枯,他还是来了。为什么?她想了想,想明白了。他以为三房能买通第一殿,以为两票对一票能封她娘的位子。他还不知道自己的位子已经被她抽了。
合审在第二殿开。三殿判官坐一排,第一殿宋判官居中,第二殿郑判官在左,第三殿陆判官在右。沈微站在堂下,沈六跪在旁边,沈远站在对面。他穿件灰袍,背驼着,脸白,嘴唇发紫。灵根枯了以后,他心口疼得厉害,站久了撑不住,手扶着堂柱。但他眼睛亮,盯着沈微看。
宋判官先开口。
“沈远,你女儿告你三条罪。弃妻夺位,通外宗,害同门。你认不认?”
沈远站直了,声音哑。
“不认。沈十三是我妻,她死了,位子传给我,天经地义。沈微是我女儿,她拿了我妻的牌,抽了我的位,这是逆伦。”
沈微开口。
“位子是我娘的。她死之前封了牌,藏在祠堂梁上,留给我。你当年拿了牌,刻上自己的名,顶了我娘的位。你叫天经地义?”
沈远看着她。
“你三岁没了娘,你懂什么?”
“我懂的不多。但我手里有证据。”
她把信、账本、遗书一样样摊开。阴差呈给三位判官。陆判官翻了一遍,没说话。宋判官翻了一遍,眉头皱了皱。郑判官翻了一遍,没吭声。
沈微又把沈六的供词递上去。
“沈六,当年经手的人。他活着,他做了证。”
沈六跪在堂下,把头埋着,一个字不说。宋判官问他,他点头。再问,他还是点头。问了三遍,他开口了,把当年的事说了一遍,跟供词一样。说完,他把头磕在地上,没再抬起来。
沈远站在对面,脸色白了又白。他盯着沈六看了一阵,忽然开口。
“沈六被废了灵根,他的话不能信。他恨我。”
陆判官开口了,声音不高。
“他的供词跟沈十三的遗书对得上。遗书上写着你哪年哪月哪日点的头,沈六供词里写着你哪年哪月哪日动的手。两样对得上。”
沈远没接话。他扶着堂柱,手在抖。灵根枯了,心口疼得厉害,他撑不住了,慢慢滑下去,跪在地上。
宋判官把证据拢在一起,跟郑判官低声说了几句。郑判官摇头,宋判官又跟陆判官说了几句。陆判官点头。
宋判官清了清嗓子。
“三殿合议。沈远弃妻夺位,通外宗,害同门,三罪并罚。除名,销位,逐出阴司。位子归沈十三之女沈微,继第十三席。沈远的牌,归沈微处置。”
沈远跪在地上,抬起头来,看着沈微。那双眼睛里头有东西在翻,恨的,怒的,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沈微看着他,没说话。她把“暂寄”那张牌从怀里摸出来,举到堂上。牌上的“暂寄”两个字底下,陆字亮着。她把牌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她之前没注意,如今凑着堂上的光看,才看清。是她娘的手笔。
“沈远,欠我一条命。牌在你手,命在我手。取牌之日,便是你偿命之时。”
她把牌收起来,看了沈远一眼。
“娘说了,她等你十二年。”
沈远跪在地上,手撑着地,指节发白。堂上静了一阵。宋判官摆了摆手,阴差上去,把沈远架起来,拖出了殿。他的脚步声在石板地上拖得很长,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堂上散了。陆判官走过来,站在沈微旁边。
“他的位子销了。人逐出阴司,灵根枯到底,活不了几个月。你要不要亲自动手?”
沈微看着殿外,沈远被拖走的方向。
“不用。他撑不了多久。让他自己走。”
陆判官点了点头,没再多说。沈微把证据收好,把牌收好,转身出了第二殿。沈六还跪在堂下,她走过去,低头看了他一眼。
“你证做了。后面的事,阴司安排。你不用回阳间了。”
沈六抬起头来,看着她。
“我……能去哪?”
“阴司有地方收你。做苦役,赎债。你欠我娘的,慢慢还。”
沈六点头,没再说话。阴差上来把他带走了。沈微出了殿,过了桥,走回那条窄路。从井壁的门出去,回了祠堂。天已经黑了,她点了灯,把四张牌摆在桌上。“沈微”一张,“暂寄”一张,沈六一张,沈远一张。四张牌,四段路。走了十二年,走到今天。
她把“沈远”那张牌拿起来,举到灯下。牌上的“暂寄”两个字底下,陆字亮着。她把牌翻过来,背面那行字清清楚楚。她看了一会儿,把牌搁在桌上,靠着椅背,看着窗外。外头月亮升起来了,照得院里白晃晃的。
(第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