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三殿
沈微当晚进了阴司。
她从井壁的门进去,走那条窄路,过了桥,到了第三殿。陆判官还在桌前坐着,面前摊着卷宗。见她来了,把笔搁下。
“见着你爹了?”
“见着了。他在打你的主意。想让你封我娘的位子,断我的俸禄。”
陆判官没意外。他从卷宗底下抽出一张纸,推过来。沈微接过去看,上面写着沈远跟栖霞宗三房的往来记录,日期、内容、经手人,一笔一笔的。最近一条写着“请三房疏通阴司第二殿,封沈十三席位”。
“他已经在走了。”陆判官说,“第二殿判官姓郑,跟栖霞宗三房有来往。沈远搭上了这条线。”
“第二殿能封我娘的位子?”
“单殿不能。但第二殿掌阴司刑律,可以提起封位议案。三殿合议,过半数才能封。第二殿提,第一殿附议,我这一票挡不住。”
“第一殿是谁?”
“第一殿判官姓宋,中立。谁给的好处多,他偏谁。沈远要是买通第一殿,两票对一票,你娘的位子就悬了。”
沈微把那张纸折好,揣进怀里。
“外祖,我能不能先下手?”
陆判官看着她。
“你说。”
“沈远的位子在我手里。‘暂寄’两个字底下,陆字亮着。他是阴司的人,犯了弃妻夺位、通外宗、害同门。这三条够不够提起除名?”
陆判官沉默了一阵,把烟袋点上。
“够。但要有人递状子。你是他女儿,直系血亲,可以递。状子递到第一殿,第一殿受理,发传票给沈远。他不来,缺席除名。他来了,三殿合审。审赢了,位子彻底归你。审输了,你手里的牌作废。”
“审的时候,看什么?”
“看证据。你手里有他写给三房的信,有他点头杀妻的记录,有你娘的遗书。这些够。但还有一样——要有活证。沈六活着,他可以做证。他做了十二年的帮凶,知道你爹当年怎么动的手。”
沈微想了想。沈六被废了灵根,逐出了沈家。人还在,但不知道躲哪里去了。她得找到他。
“我去找沈六。”
陆判官点头,从抽屉里摸出一块令牌递过来。铜的,巴掌大,上面刻着“第三殿”三个字。
“拿着。阴司的地界,凭这块牌走。找沈六的事,我让阴差帮你打听。他在阳间待不住,多半躲在阴司的地界。”
沈微把令牌收好,出了第三殿。过桥的时候,桥头的阴差冲她点了下头。她走回那条窄路,从井壁的门出去,回了祠堂。天还没亮,她坐在桌前,把四张牌摊开。沈远的牌上,“暂寄”两个字底下,陆字还亮着。她把牌举到灯下,看了很久。
天亮以后,她出了祠堂,往村外走。沈元在院门口碰见她,问她去哪。她说去找沈六。沈元愣了一下。
“他早跑了。废了灵根,人跟废人一样,不知道钻哪个旮旯里了。”
“我去找。有线索。”
她出了村,往镇上走。沈六被逐出沈家之后,没走远。他灵根废了,走不远。方圆几十里地,他只能藏在某个村子里,或者躲在镇上的破庙里。她把雀牌放出去,雀魂沿着大路往镇上飘。飘到镇口,绕了一圈。镇上有几家客栈,有个集市,有座城隍庙。她把雀魂往城隍庙引。庙里有个老乞丐蹲在墙根底下,缩成一团。雀魂贴过去,听他的呼吸。呼吸浅,乱,短。废了灵根的人,呼吸跟常人不一样。
她把雀魂收回来,往镇上走。到了城隍庙,蹲在墙根底下的老乞丐抬起头来看她。那张脸瘦得脱了形,胡子拉碴,眼窝深陷。但她认得出来。
“沈六。”
他哆嗦了一下,往后缩了缩。
“你来干什么?我已经废了。”
“我不杀你。我要你做证。”
“做什么证?”
“我爹当年怎么害我娘的。你经的手,你亲眼见的。到阴司三殿合审的时候,你上去说。”
沈六缩在墙根底下,半天没说话。沈微蹲下来,看着他。
“你做了十二年的帮凶。我娘死了,你顶了她的位子。如今位子没了,灵根废了。你欠的债还没还。做证,是把债还了。不做证,你后半辈子躲在这破庙里,等死。”
沈六抬起头来,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什么光,但有一瞬间动了动。
“我做了证,阴司能给我什么?”
“不给你什么。但你死了以后,不用下油锅。”
沈六盯着她看了一阵,把脸埋进膝盖里。过了好一会儿,他闷闷地说了句。
“我做。”
沈微站起来,把令牌递给他看。
“三天后,你到沈家村祠堂找我。我带你进阴司。别跑,跑了阴差会找。”
沈六没抬头,但点了点。沈微转身出了城隍庙,往村里走。日头升起来了,照得路上白晃晃的。她怀里揣着四张牌,一块令牌,一张状子。三天后去阴司,把沈远的位子彻底除了。
她走回村口的时候,月亮已经偏西了。沈元在祠堂门口等着,见她回来,问了句“找着了”。她说找着了,三天后进阴司。沈元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她进了屋,把状子摊开,拿笔蘸墨,一条一条写。写完了,搁在桌上晾着。外头天暗了,她点了灯,坐着等天亮。
(第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