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栖霞
栖霞宗在栖霞山上,离沈家村三十里地。山不算高,但陡,石阶从山脚铺到山腰,一千多级。沈微走到山脚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她没上去,站在山脚的石碑底下往上看。石碑上刻着“栖霞宗”三个字,红漆描的,气派。
她把雀牌贴在石碑上。雀魂沿着石阶往上爬,爬到山腰的牌坊,又往上,爬到第一重殿宇。殿里有人说话,她听着。几个外门弟子在院里练剑,一个管事的在廊下训人。她绕过这些,往深处找。找了半刻钟,在后山的一处偏院里找到了。
偏院不大,三间屋,院里种着一棵枯了的松树。沈远坐在屋里,面前摆着一碗药。他比她想象的老,头发白了大半,脸上沟壑纵横,背驼着。他端起药碗喝了一口,放下,拿手揉了揉胸口。灵根枯了以后,心口会疼,一天疼好几回。陆判官说过,灵根枯到中期要三五个月,但疼是头一个月就开始的。他已经开始疼了。
她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她没见过她爹,从小到大一次没见过。族里人说她爹早死了。如今看见真人,她心里没什么波动。不恨,不亲。就是一个陌生人,一个欠了债的陌生人。
她把雀魂收回来。正要走,偏院外头来了个人。脚步轻,呼吸细。她认得这个呼吸——栖霞宗那个守了她几天的练气巅峰。他进了偏院,在沈远门口站住,敲了敲门。
“沈执事。”
“进来。”
那人推门进去。沈微把雀魂又贴回去,听他们说话。
“三房那边问,牌拿得怎么样了?”
沈远的声音哑,像是嗓子坏了。
“拿不回来。那丫头修了阴牌,第二层了。沈六被她废了,位子也被她抽了。我这边……阴司的俸禄断了,灵根在枯。”
那人顿了一下。
“三房说,再给十天。十天内拿不到牌,外门执事的位置,换人。你欠三房的丹药,也得还。”
沈远没接话。过了一会儿,他开口。
“跟三房说,我有办法。那丫头再厉害,她娘在阴司。阴司第三殿判官姓陆,是她外祖。三房要是能从陆判官那边下手,把沈十三的位子封了,那丫头就没了俸禄。没了俸禄,她第二层撑不住,自己就倒了。”
那人点头,走了。沈微站在山脚,把这段话记死在心里。她爹在打她外祖的主意。封她娘的位子,断她的俸禄,让她自己倒。
她把雀魂收回来,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停住了。她从怀里摸出沈远的牌,举到日头底下看。“暂寄”两个字底下,“陆”字亮着。她娘把沈远的位子留给了陆家。她外祖手里攥着沈远的位子,她爹却想从外祖那边下手。他不知道自己的位子在外祖手里。
她把牌收好,继续走。天快黑了,路两边的苞谷地暗沉沉的。她走得快了些,三十里地,天黑透之前能赶回去。
走到半路的时候,背后有脚步声。轻的,快的。她停住脚,回头看。一个人从苞谷地里钻出来,拦在路中间。是栖霞宗那个练气巅峰。他手里拎着把短刀,刀刃上符纹亮着。
“沈微。”
“你认识我?”
“沈执事让我在路上等你。他说你一定会来。”
沈微站着没动。
“他让你来杀我?”
“他让我来拿牌。不杀你。”
“他倒是好心。”
那人往前迈了一步。
“把牌交出来。我不为难你。”
沈微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三张鬼牌。合魂在掌心凝起来,黑气团成一团。那人看见她掌心的黑气,脸色变了一下,往后退了一步。
“你别逼我动手。”
“我没逼你。你让开,我走。”
那人握着刀,站在路中间,没让。沈微把黑气放出去。黑气从掌心窜出去,贴在那人脸上。他往后一仰,刀掉了。黑气钻进去,他倒在地上,手脚抽了两下,不动了。
沈微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他晕了,没死。她蹲下来,把他腰间的储物袋扯下来,翻了翻。里面有几张符、几块灵石、一封信。她把信打开看,是沈远写给三房管事的,上面写着“丫头出井,必走东边路。派人截住,勿伤性命,牌到手即可”。
她把信收进怀里,站起来,继续走。天黑透了,月亮还没上来,路看不清。她把雀牌放出去,雀魂在前面探路。走到村口的时候,月出东山,照得路白晃晃的。她进了村,回了祠堂。沈元在院门口等着,见她回来,松了口气。
“去了?”
“去了。看见他了。”
“什么样?”
“老了。灵根在枯。撑不了多久。”
沈元点了点头,没再问。沈微回了屋,把四张牌摆在桌上。她把沈远的信也摆上去,跟牌放在一起。她爹派人截她,想拿牌。她没死,他的人晕了。这笔账又添了一笔。
她坐下来,把册子翻开,看她娘写的阴司规矩。看到第三页,有一行字被她娘用朱笔圈了——“阴司判官掌席位,席位可封可解。封者,需三殿合议。单殿判官无权独断。”
她把这句话记死在心里。她爹想让她外祖封她娘的位子。但阴司规矩写得清楚,封席位要三殿合议,单殿判官无权独断。她外祖是第三殿判官,一个人封不了。她爹不知道这件事。他以为外祖一句话就能封。
她把册子合上,靠着椅背,看着窗外的月亮。她爹在栖霞宗等着三房动手,三房等着她爹拿牌,她爹等她外祖封位。这条线一圈一圈绕,绕到最后,全绕在她手里。
她闭上眼,歇了。明天去阴司,跟外祖说一声。她爹要动手了。
(第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