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回家
沈微在祠堂住下的第三天,沈万山把她叫去了正殿。
老族长坐在上首,烟袋搁在手边,桌上摊着本族谱。他翻到其中一页,指给她看。
“你娘的名字在这儿。沈十三,嫡脉,阴司第十三席。当年你爹娶她,是入赘。你随你娘姓沈,是沈家的嫡血。你爹沈远,外姓入赘,后来改了姓,不算沈家根。”
沈微低头看那页族谱。她娘的名字旁边,有个小字——“绝”。她指着那个字。
“这是什么?”
“你娘死后,沈远请人添的。说你娘这一脉绝了。他改姓沈,顶了嫡脉的位子,去栖霞宗当了外门执事。”
“这个字,能改吗?”
沈万山把烟袋点上,抽了一口。
“能。你是她闺女,你活着,这一脉就没绝。我把这个字划了,你顶上去。”
他拿笔蘸墨,把那个“绝”字划了一道,在旁边写上“沈微,十三之女,继其位”。写完了,合上族谱。
“从今往后,你是沈家嫡脉。阴司第十三席,正式归你。”
沈微点头,没多话。出了正殿,她站在祠堂门口,看着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有人跟她打招呼,喊她“十三姑娘”。她应了,不冷不热。
那天下午,她去了井边。井口的磨盘被沈元搬走了,石板搁在旁边,井口敞着。她站在井边往下看。黑沉沉的,看不到底。她在那里住了半年,从半死不活到能走能跑,从孤零零一个到手里攥着四张牌。她蹲下来,抓了把井边的土,撒回去。
“不进去了。”
她转身往回走。路过安叔——不对,路过沈元院子的时候,沈元叫住她,递了个包袱。
“你娘留的东西。当年封在祠堂库房里,没人动过。如今归你了。”
她接过来,回屋打开。里面是几件旧衣裳,一本手写的册子,还有一张小像。小像是她娘画的,画的是一个三四岁的女娃,扎着两个小辫子,蹲在地上看蚂蚁。画底下写着一行字——“微儿三岁,爱看虫”。
她把小像收好,册子翻开看。是她娘的手记。前半本是阴牌口诀的注解,后半本是阴司的规矩、席位、俸禄、阴差的派系。最后几页写着沈远的事——他入赘的经过,他跟栖霞宗三房的往来,他点头杀妻的日期。她娘的笔迹到那一页就断了,最后一行只写了半个字,像是没来得及写完就被人打断。
她把册子合上,揣进怀里。天色暗了,她点了灯,坐在桌前。四张牌摆在桌上——“沈微”“暂寄”“沈六”“沈远”。她把“沈微”和“暂寄”叠在一起,合成那张厚的,牌面上的“阴司第十三”亮着。阴门没开,但牌里透出来的阴气比从前浓。她娘攒了十二年的俸禄,她抽了沈六和沈远的位子,两笔加在一起,够她用一阵。
她把三张鬼牌也摆出来,合魂凝在掌心。黑气比从前实了,拳头大一团,沉甸甸的。她试着把黑气往窗外放,黑气飘出去,绕祠堂一圈,又飘回来。路上碰见一个人,沈元。沈元打了个寒战,抬头看了看天,没找着由头,走了。
她把黑气收回来,嘴角弯了一下。第二层站稳了。第三层还没摸到,但她不急。先把栖霞宗那边的事了了。
夜里她出了祠堂,往村外走。沈家村不大,几十户人家,村口有条路往东,通向栖霞宗的方向。她站在村口,看着那条路。月光照着,路白晃晃的。她爹在那边,筑基巅峰,灵根已经开始枯了。陆判官说,短则三个月,长则半年,修为要掉。她等了十二年,不急这几个月。
但有一件事她得先办。
她回了祠堂,把沈远的牌拿出来,举到灯下。“暂寄”两个字底下,那个“陆”字亮着。她娘把沈远的位子留给了陆家,说明阴司那边她外祖已经接手了。沈远如今空有名,没位。他靠阴司俸禄养的灵根,断了。他撑不了多久。
她把牌收好,躺下来。床板硬,但比井底暖。外头月亮照着,窗纸上白蒙蒙的。她闭上眼,想起她娘在阴司门房里坐着的样子,灰布衫,头发挽着,手凉的,但摸在她脸上的时候有东西。她想明天再去一趟阴司,把沈远的事跟外祖说明白。外祖说让她别急着杀,等她修为再上一截。她听外祖的。
但在这之前,她得先去一个地方。
天亮以后,沈微换了件干净衣裳,出了祠堂,往村外走。沈元在院门口碰见她,问她去哪。她说去栖霞宗。沈元愣了一下。
“你一个人去?”
“先去看看。不进去。”
沈元想了想,没拦。
“路上小心。栖霞宗的人上回吃了亏,不会善罢甘休。”
她点头,走了。出了村口,上了东边那条路。日头升起来了,照得路白晃晃的。路两边是庄稼地,苞谷长得比人高。她走得不快,但稳。怀里四张牌,掌心一团黑气,脚下一条路。她爹在路那头等着。她倒要看看,那个当年点头杀妻的人,如今什么样。
(第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