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清账
沈微第二天把沈六的证据交出去了。
她夜里出的井,把几封信和账本放在大房沈元门口。沈元是沈家长房长子,四十来岁,被三房压了这些年,一直忍着。沈微在他门口留了张纸条,上面写着“三房沈六,私通外宗,挪族产,害人命”。她把东西搁下就走了,没留名。
天亮以后,沈元门口炸了锅。他把信和账本翻开一看,脸色变了。信是沈六跟栖霞宗三房管事的往来,白纸黑字。账本上一笔一笔,清清楚楚。沈元拿着东西去找二房,二房看了,拍桌子。两房合起来去找族长沈万山。沈万山看了信,抽了半袋烟,没说话。
晌午的时候,祠堂正殿开了门。沈万山坐在上首,大房二房站在两侧,沈六被叫进来。他进门一看那几封信摆在桌上,脸色白了。
“六弟,这信是你写的?”沈万山开口,声音不高。
沈六没接话。沈元把信捡起来,念了一遍。念到“牌已取回其一”的时候,沈六的手抖了一下。念到“不日可成”的时候,他跪下了。
“大哥,我……”
“你私通外宗,挪族产,害沈十三。这三条,够你沉塘。”沈万山把烟袋搁在桌上,“你自己说。”
沈六跪在地上,额头冒汗。他回头看了一眼门口,栖霞宗那三个人站在院子里,远远看着,没进来。外宗的人不能插手沈家内部的事。
“大哥,我是为了沈家。栖霞宗三房愿意拉咱们一把,条件是……”
“条件是把沈十三的牌交出去,换你一个外门执事的位置。”沈万山打断他,“你以为我不知道?沈远的信我都看过。你跟他两个人,拿沈十三的命换你们的前程。沈十三是沈家的嫡女,阴司的席位。你们把沈家的根往外送。”
沈六瘫在地上,说不出话。
沈万山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沈十三的牌,在沈微手里。沈微在井底。你去把她请出来。请不动,你自己下去换她。”
沈六抬起头,脸色灰白。
“她……她不出来。”
“那就你下去。”
沈元带着人把沈六架起来,往井边走。栖霞宗三个人想拦,沈万山站在祠堂门口,说了句“沈家的事,外宗不要插手”,三个人站住了。
沈元把磨盘搬开。他搬得动。沈家的咒只反噬动了杀心的人。沈元没杀心,搬得动。石板滑开,日光涌进井底。沈微坐在井壁边上,抬头看。沈元探头往下看,喊了一声。
“沈微,族长让你上来。沈六的事,族里给你做主。”
沈微站起来。腿好了,站得直。她扶着井壁,一步一步往上爬。爬到井口,翻出来,站在日光底下。她瘦,黑,衣裳破,但眼睛亮。院子里站了一圈人,看着她,没人说话。
沈万山站在祠堂门口,看着她走过来。
“沈微。”
“族长。”
“你娘的位子,你拿回来了?”
“拿回来了。”
“沈六的位子?”
“也拿回来了。”
“你爹的位子?”
她看了他一眼。
“也拿回来了。”
沈万山沉默了一阵,把烟袋点上。
“沈远在栖霞宗,外宗的人,我管不着。沈六在沈家,我怎么处置,你说了算。”
沈微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沈六。他瘫在那里,浑身发抖,脸埋在地上,不敢抬头。她想起半年前他在井边说“你爹让我动的手”,想起他把石头砸在她肩膀上,想起他把磨盘压回去,想起十二年前他把她娘封进祠堂。
她开口了。
“废灵根,逐出沈家。牌子留下,人走。”
沈万山点头,摆了摆手。沈元带人把沈六拖下去,废了灵根,扔出了沈家大门。沈微站在祠堂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村道上。他没回头。
祠堂散了。沈元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沈微,往后你住哪?井底不能住了。”
“我娘在祠堂有间屋。我住那儿。”
沈元点头,没再多问。沈微往祠堂走,路过第三间厢房的时候,停了一下。她从怀里摸出“暂寄”那张牌,举到日光底下看。“暂寄”两个字底下,她娘的名字清清楚楚。她把牌收好,进了祠堂,推开她娘从前住的那间屋。
屋里有床,有桌,有椅子。桌上搁着一个空的茶壶,三只杯。她坐下来,把怀里的牌一张一张摆在桌上。“沈微”一张,“暂寄”一张,沈六一张,沈远一张。四张牌,四段路。走了十二年,走到今天。
她把四张牌收进怀里,靠着椅背,看着窗外。日头照进来,落在桌上。她闭上眼,歇了歇。
沈六清了。她爹还在栖霞宗等着。她站起身,推开门,往祠堂外头走。日头照在她脸上,暖的。她抬头看了看天,蓝的,一丝云都没有。
(第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