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空位
沈微当天夜里就把沈远的位子抽了。
她把铁匣子打开,把沈远的牌和“暂寄”那张摆在一起。两张牌同时亮起来,一冷一温。她把“暂寄”贴在胸口,左手攥着沈远的牌,闭着眼,把阴气往里灌。
沈远的牌比沈六那张沉得多。牌上的“沈远”两个字又大又深,像刻进了骨头里。她灌了半个时辰,那两个字才淡了一层。再灌半个时辰,又淡一层。她歇了歇,接着灌。到天亮的时候,“沈远”两个字只剩最后一道印子。她咬住牙,把最后一口阴气灌进去。那道印子跳了一下,散了。
牌上浮出两个字——暂寄。底下隐约显出另一个名字,但不是沈十三,是一个她没见过的名。她凑近看,是“陆”字。
她娘把沈远的位子也留给了陆家。沈远空有名,没位。跟沈六一样。
她把两张牌收好,靠着井壁歇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她听见井口外头那个轻的脚步声还在。栖霞宗那个练气巅峰守着她,寸步不离。但她不急。沈远的位子抽了,消息传到他耳朵里需要时间。等他发现阴司的俸禄断了,灵根开始枯,至少还有一两个月。这段时间里,她要把沈六收拾干净。
当天下午,沈六来了井边。他这回没搬磨盘,站在井口说了句话。
“沈微,栖霞宗的人还在外头守着。你放倒的那个醒了,回去了。三房又派了两个人来,明天到。你把牌交出来,我带你去栖霞宗。你爹在那儿,你亲口跟他说。”
她没应。
“你爹的位子,你是不是也抽了?”
她没应。
“你疯了。你抽你爹的位子,他灵根会枯。他筑基巅峰,枯到中期,他那些仇家不会放过他。你把他往死路上逼。”
她开口了,声音虚虚的。
“他害我娘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往死路上逼?”
沈六没接话。站了一会儿,脚步声远了。
当天夜里,沈微出了井。她没走墙根,直接走正路。腿好了,能走,能跑。她穿过院子,走到沈六的账房门口。门锁着,她拿蛛牌拨开锁,推门进去。账房里没人,桌上摊着纸笔,砚台里的墨还没干。她翻了翻桌上的东西——几封信,几张单子,一本账。她把信拿起来看,是沈六跟栖霞宗三房管事的往来信。措辞恭敬,内容清楚。最近一封信上写着“牌已取回其一,尚有二牌在丫头手中,不日可成”。落款日期是三天前。
她把信收进怀里。又把账本翻了两页,上面记着沈六这些年从族里挪出去的钱,一笔一笔的,数目不小。她把账本也收进怀里。然后出了账房,往祠堂去。
祠堂正殿的匾额后面已经空了。她爬上去看了一眼,确认没别的东西。下了椅子,往第三间厢房去。梁上那个布包取过了,但她又摸了一遍,确认没漏。然后她出了祠堂,回了井底。
第二天栖霞宗的人到了。两个,脚步都重,呼吸都沉。筑基中期。加上先头那个轻的,一共三个。沈微在井底听着他们进沈六院子,关门,落闩。
她没等他们动手。当天夜里,她把合魂放出去。黑气飘到沈六院里,绕了一圈。三个筑基中期同时站起来,拔了刀。黑气在院里转了一圈,往井边飘。三个人追出来。沈微让黑气钻进井壁,从砖缝往下渗。三个人追到井边,低头看。磨盘盖着,石板严实。其中一个蹲下来,拿刀尖在磨盘上敲了两下。
她把“暂寄”那张牌贴在井壁上。阴气灌进去,磨盘底下渗出一层黑气,沿着井壁往上爬。爬到井口,漫过磨盘,漫过石板,漫到三个人的脚边。三个人同时打了个寒战。其中一个喊了声“阴气”,往后退了一步。另外两个也退了。
黑气不追,就漫在井口周围,像一汪水。三个人站在黑气外头,进不来。他们拿刀砍,刀砍进黑气里,拔出来刀刃上结了一层霜。三个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再往前。
沈六站在院门口,远远看着。他喊了一声:“她修的是阴牌,别硬碰。退回来。”
三个人退回去了。沈微把黑气收回来,缩回掌心。她靠着井壁坐下来,把“暂寄”牌和沈远的牌并排放着。两张牌都凉了,但心跳还在,一下一下的,稳的。
她闭上眼,歇了歇。栖霞宗来了三个人,不敢近井。沈六在院里等着。她爹在栖霞宗等着。牌在她手里,位子在她手里。
她睁开眼,看着头顶的石板缝里漏下来的月光。月光细,但亮。她把手伸出去,掌心那道黑纹从虎口延伸到肩膀,像一条蛇,盘住了整条胳膊。
(第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