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取牌
沈微在井底又待了两天,把合魂里的阴气养回来。
这两天里,栖霞宗的人没再来。沈六也没来。但井口外头有脚步声,日夜都有人守着。沈微把雀牌贴上去听,听见那个轻的脚步在井边来回走。另一个重的脚步在沈六院里躺着,还没醒。阴气入体,至少要躺七天。
她把两张阴牌并在一起,合成那张厚的,竖着插进去。牌面上的“阴司第十三”亮了,阴门在井壁上开出来。她爬进去,门在身后合上。
路还是那条路,窄的,黑的,两边青砖渗水。走到头,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在,石桌还在,茶壶还在。沈十三坐在桌边,见她又来了,没意外。
“栖霞宗来人了。”
“来了。放倒一个。”
沈十三点头,把茶推过来。
“你爹的牌,封在阴司第三殿。你外祖手里。你拿玉牌去,他会给你。”
“我现在去。”
沈十三看了她一眼。
“你第二层刚站稳,去第三殿要走阴司的路。路上有阴差,有游魂,有不认人的鬼。你手里就三张鬼牌,一张阴牌。不够。”
“那怎么办?”
“我教你一招。阴牌第二层后头还有半层,叫‘借阴’。把你娘的位子借来用。你娘是第十三席,位子有阴司的俸禄。你把俸禄借出来,化成阴气,够你撑到第三殿。”
沈微把那张厚牌放在桌上。沈十三把手覆上去,闭着眼。牌上的字亮起来,一股阴气从牌里涌出来,灌进沈微掌心。她掌心那道黑纹亮起来,从虎口延伸到肘弯,又从肘弯往上爬,爬到肩膀。
“这是你娘攒的。十二年,没动过。你拿去。”
沈微攥了攥拳,阴气在体内转了一圈,稳的,沉的,比她自己练的浓十倍。她把牌收好,站起来。
“娘,我去了。”
“从这条路往北走。走到头有座桥,过了桥就是第三殿的地界。桥上有阴差,你把玉牌举起来,他们认牌不认人。过了桥别拐弯,一直走到底。”
沈微点头,出了院子。路往北,越走越窄,越走越暗。两边墙上开始有字,一个一个的,刻在砖上。她不认识,但知道那是阴司的公文。走了半刻钟,前头出现一座石桥。桥不长,十来步,但桥两头各站着一个阴差。不高,灰扑扑的,手里拎着铁链。
她把玉牌从衣领里扯出来,举在手里。玉牌上的“陆”字亮着,绿莹莹的。阴差看了一眼,没拦。她过了桥,一直走到底。路尽头是一座殿,不大,灰瓦青砖,门口挂着块匾,写着“第三殿”。
殿里坐着一个人。六十来岁,瘦,胡子花白,穿件灰袍,面前摆着一摞卷宗。见沈微进来,抬起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玉牌,又看了一眼她的脸。
“你长得像你娘。”
“外祖。”
陆判官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又捏了捏她肩膀。
“沈十三的闺女。我等你十二年了。”
“我娘让我来找你。拿沈远的牌。”
陆判官转身走回桌边,从卷宗底下抽出一个铁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张阴牌。黑的,薄的,刻着两个字——沈远。
“你爹的牌。你娘当年封的。牌在阴司,位子也在阴司。他人在栖霞宗,位子空着。你把牌拿去,抽了他的位,他就跟沈六一样,空有名,没位。”
沈微把牌接过来,攥在手里。凉的,比沈六那张还凉。她翻过来看背面,上面刻着字。
“阴牌十五,沈远。弃妻夺位,罪在阴司。留牌待取,取牌者,沈微。”
她把牌揣进怀里。陆判官又坐回去,翻开一卷卷宗。
“沈远在栖霞宗外门当执事,筑基巅峰。你抽了他的位,他修为还在,但阴司的俸禄断了。他靠阴司的俸禄养灵根,俸禄一断,灵根就枯。短则三个月,长则半年,他修为要掉一个大境界。”
“掉到哪?”
“筑基中期。到那时候,你第二层加你娘的俸禄,能打过他。”
沈微点头。她把三张鬼牌和两张阴牌收好,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陆判官叫住她。
“微儿。”
她站住。
“你娘当年选你爹,是瞎了眼。你别学她。”
“我不瞎。”
陆判官笑了一下,摆了摆手。沈微出了殿,过了桥,走回那条窄路。阴差还站在桥头,见她出来,让了让。她走回院子,沈十三还在石桌边坐着。
“拿到了?”
“拿到了。”
沈十三看了一眼她怀里的铁匣子,没多问。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她衣领整了整。
“回去吧。沈六的事,你自己看着办。我这边守着,阴司的门不关。你什么时候来都行。”
沈微点头,出了院子,走到路尽头。门在井壁上,她爬出去,合上门。井底还是那个井底,暗沉沉的,只有石板缝里漏下来的月光。她坐回井壁边上,把沈远的牌和沈六的牌并排放着。两张牌都凉,但沈远那张更凉,凉到骨头。
她把两张牌收起来,贴在胸口。心跳合成了一个,稳的,沉的。栖霞宗的人在外头守着,沈六在院子里等着,她爹在栖霞宗等着。但她不急。
牌在她手里。位子在她手里。路在她脚下。
(第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