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门开
沈微在第二层站稳了以后,做的第一件事是开阴门。
口诀里写得含糊——“合魂之后,阴门自现”。她合魂已经三天了,掌心那团黑气越来越实,但阴门在哪,看不见摸不着。她把三张鬼牌摊在膝盖上,把两张阴牌贴在胸口和左手,闭着眼找。找不到。
第四天夜里,她把两张阴牌叠在一起,贴在井壁上。牌上的心跳合成了一个,越跳越快。井壁上的砖缝里渗出黑气,一丝一丝的,沿着砖往上爬。爬到井口,被磨盘挡住。她灌阴气,黑气浓起来,把磨盘底下的缝隙填满了。
磨盘忽然烫了一下。她缩回手,再看牌。两张阴牌上的字变了。“沈微”那张,底下的“阴牌十三”四个字亮了。“暂寄”那张,“沈十三”底下的字也亮了。两张牌并在一起,中间裂了一道缝。
她把两张牌分开,缝没了。再并回去,缝又出来了。她试着把“暂寄”那张竖着插进“沈微”那张的缝里。牌滑进去了,两张合成了张厚的。牌面上的字变了,变成五个。
“阴司第十三。”
她攥着牌,阴气往里灌。牌上的字亮起来,一道黑光从牌里射出去,射在井壁上,开了一道门。门不大,半人高,黑沉沉的,里头看不见东西。
她爬过去,探头往里看。门里头是一条路,窄的,黑的,两边有墙,墙是青砖砌的,砖缝里渗水。水往下淌,淌进路边的沟里。沟里流的是黑水,无声无息。
她回头看井底。三张鬼牌还在膝盖上,两张阴牌合成了张厚的,攥在手里。她把鬼牌收好,爬进了门。
路不长。走了几十步,前头亮了。不是日头那种亮,是灰蒙蒙的,像阴天的傍晚。路尽头是一个院子,不大,青砖灰瓦,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树底下搁着张石桌,桌上摆着一壶茶,三只杯。
桌边坐着一个人。
是个女人,四十来岁,穿件灰布衫,头发挽着,脸白净,眉眼跟沈微有五六分像。她端着茶杯,见沈微进来,放下杯子,站起来。
“微儿。”
沈微站在院子门口,没动。她认出来了。她三岁没了娘,对娘的记忆只剩那口黑箱子。但这张脸她见过——祠堂里挂着沈十三的画像,挂了十几年。
“娘。”
沈十三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伸手摸了摸她头发,又摸了摸她脸。手凉的,但有东西——不像鬼,也不像人。
“你长这么大了。”
“嗯。”
“牌拿到了?”
“拿到了。位子拿回来了。”
沈十三点了点头,退后一步,让她坐。石凳上垫着棉垫,她坐下来。沈十三把茶推过来,她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但入喉以后从胃里往外暖。
“这是阴司?”
“这是阴司的门房。我守在这儿,等你来。”
“守了多久?”
“你三岁那年我死的。死了就守在这儿。十二年。”
沈微把茶杯放下。
“沈六说,是你听见他跟爹说话,他们才动的手。”
沈十三点头。
“你爹叫沈远。当年在沈家是二房长子,灵根好,心也大。栖霞宗三房想从沈家挑人,挑的是你爹。但你爹当时娶了我,我怀了你。栖霞宗说,要人可以,得把前头的了结干净。你爹点了头。沈六动的手。封牌入井,牌留给你。他知道牌在你手里,等你自己来取。”
“他为什么不自己来取?”
“他取不了。阴牌认血脉。他是沈家的人,但牌是我封的,封的时候下了咒。除了你,谁动都开不了箱。”
沈微把“沈微”那张牌从怀里摸出来,放在桌上。沈十三看了一眼,没碰。
“你爹如今在栖霞宗外门当执事,修为筑基巅峰。他不敢回沈家,怕人知道当年的事。但他让沈六下来拿牌,说明他急了。栖霞宗三房嫡子废了,三房要另找人顶上。你爹想往上爬,得拿东西换。你手里的牌,就是他的敲门砖。”
“他知道我活着?”
“知道。他让沈六下来拿牌的时候,顺嘴问了句‘那丫头还活着没’。沈六说活着。他就没再问。在他眼里,你跟井底的虫子没两样。”
沈微把牌收起来,站起来。
“娘,我回去了。”
沈十三没拦她,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是一块玉牌,跟她在箱子里找到的那块一模一样。玉牌上刻着一个字——陆。
“这是你外祖的信物。阴司判官,姓陆。你拿这个去找他,他会认你。”
“外祖在哪?”
“阴司第三殿。等你把沈远的事了了,拿着玉牌去找他。他会教你后面的事。”
沈微把玉牌收好,转身往门外走。走到门口,沈十三叫住她。
“微儿。”
她站住。
“别急着杀沈远。他修为比你高,硬碰硬你吃亏。你先拿回你该拿的,再找他算账。”
“我该拿什么?”
“沈远的牌。他当年也刻了牌,但牌在我手里。我死之前把牌封在阴司了。你找到牌,抽了他的位,他就跟沈六一样,空有名,没位。”
沈微点头,出了门。走回井底,门在身后合上,变成一块砖,砖缝里渗水。她把合成的那张厚牌分开,两张变回原样,揣进怀里。三张鬼牌还在,合魂还在。
她坐回井底,歇了歇。脊骨不疼了,腿也不酸了。第二层站稳了,阴门开了,娘见了,路有了。
接下来要做的——把沈六彻底收拾了,然后拿回她爹的牌,再去阴司找外祖。
她靠着井壁,看着头顶的石板缝里漏下来的月光。月光细,但亮。
(第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