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继承
沈微在第二层门槛上卡了七天。
口诀说得很清楚——第一层炼魂，第二层驱牌。炼魂是把死物的残魂收拢成牌，驱牌是把牌里的魂放出去做事。但第二层有个关隘，叫“合魂”。把三张鬼牌的魂合在一起，凝成一个能听话的“形”。形成了，才算第二层入门。
她手里三张牌——雀、鼠、蛛。三个魂，各管各的。雀能听，鼠能钻，蛛能感知震动。但三个魂合不到一块儿去。她试了七天，每次都差一口气。三股阴气在体内乱窜，窜到脊骨就散，窜到腿就麻。
第八天夜里，她把娘留的那张“沈微”牌拿出来。牌是温的，有心跳。她把牌贴在胸口，闭着眼，把三张鬼牌拢在掌心。阴气从胸口那张牌里往掌心灌，三张鬼牌同时亮起来。雀魂往上飘，鼠魂往下钻，蛛魂在中间织网。三股魂在掌心底下碰上了，撞了一下，又弹开了。
她没松。她把胸口那张牌按得更紧。牌里的心跳一下一下地跳，跳得比她的心跳还稳。她跟着那个节奏走，一息一息地灌。三股魂又撞上了，这回没弹开，缠在一起，拧成一股。拧得紧，拧得实，凝成一个拳头大小的黑团。
她睁开眼。掌心托着一团黑气，不大，但沉。黑气在她掌心转了转，伸出一条细线，连着三张鬼牌。她一念动，黑气就往窗外飘。飘到井口，被磨盘挡住。她再念，黑气从石板缝里钻出去，在井口转了一圈，回来了。
她收起黑气，靠着井壁歇了歇。第二层，入门了。合魂成了，往后三张鬼牌能一起用，比单张强十倍。她攥了攥拳，掌心那道黑纹又浮出来，比从前长了一截，从虎口一直延伸到肘弯。
第二天夜里，她把合魂放出去，往沈六院子飘。黑气飘得慢，但稳。飘到沈六院外那棵槐树底下，钻进去，绕了一圈。沈六在账房里坐着，面前摊着纸笔。黑气绕到他背后，他忽然打了个寒战，站起来把窗关上。黑气跟着他，他走到哪跟到哪。他站在屋里不动了，黑气就停在他背后三尺远的地方。
沈微在井底听着。沈六的呼吸越来越快，越来越浅。他忽然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
“谁？”
黑气没动。沈微也没出声。
“沈十三？”
沈微心里一跳。他以为是她娘。她让黑气往前贴了一步，贴在沈六后颈上。沈六整个人僵住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十三姑，我错了。牌我还你。位子我还你。你别找我。”
沈微让黑气在他后颈上停了一息，然后收回来。黑气飘回井底，缩回掌心。她坐下来，把三张鬼牌收好。沈六跪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天亮以后，沈六出了院子，往祠堂去了。他进了正殿，搬椅子，踩上去，摸匾额后面。摸了一阵，摸了个空。他又去了第三间厢房，梁上摸了一遍，也是空的。他站在厢房里，手在抖。
沈微在井底听着，嘴角弯了一下。他去找那两张牌。一张在她手里，一张也在她手里。他什么都找不着。
中午的时候，沈六出了祠堂，往井边来。这回他没站在井边说话，直接搬了磨盘。磨盘挪开的声音传下来，石板滑开，日光涌进来。沈微靠着井壁坐着，抬手遮了遮眼。
沈六站在井口，往下看。他看见她了。看见她坐着，脊骨歪着，但眼睛睁着，黑亮黑亮的。
“你果然能动了。”
她没说话。
“牌呢？”
“什么牌？”
“你娘的牌。两张。”
“娘留的东西，早没了。”
沈六盯着她看了一阵。他脸上那层客气没了，剩下的是狠。
“沈微，你爹让我下来拿。你不给，他亲自来。他来了，你连半条命都留不住。”
她把“暂寄”那张牌从怀里摸出来，举到光底下。牌上的“暂寄”两个字清清楚楚，底下的名字也清清楚楚。沈六看见了那张牌，脸色变了。
“你把位子抽了？”
“嗯。”
“你严……你怎么抽得动？”
“娘留的牌认我。你的牌，不认你。”
沈六站在井口，手攥着磨盘边沿，指节发白。
“把牌还我。”
“不还。”
“你别逼我下去。”
她把牌收起来，靠着井壁，慢慢站起来。腿瘦，脊骨歪，但她站住了，站得直。
“你下来。”
沈六没动。他站在井口，跟她对看了一阵。然后他把磨盘推回去，石板盖。脚步声远了。
沈微坐下来，把“暂寄”那张牌贴在胸口。牌是温的，有心跳。跟“沈微”那张一样，一下一下的。她把两张牌并在一起，心跳合成了一个。她闭上眼，阴气从两张牌里同时往外涌，灌进脊骨，灌进腿，灌进胳膊。
她娘把位子留给了她。她把位子拿回来了。从今往后，阴司第十三席，是她的。沈六空有名，没位。她爹在栖霞宗，等着。
她睁开眼，看着头顶的石板。日光从缝里漏下来，细得像线，但亮。她把手伸出去，掌心那道黑纹从虎口延伸到肘弯，像一条蛇，盘住了整条胳膊。
“娘，位子我接了。后面的事，我来办。”
（第八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