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夺位
沈微在第七天夜里，把沈六的位子抽干净了。
那晚她坐在井底，胸口贴着“沈微”的牌，左手攥着“沈六”的牌，闭着眼，把阴气一丝一丝往里灌。左手那张牌烫得跟炭火似的，但她没松手。牌上的“沈六”两个字一笔一笔地淡下去，像被水冲掉的墨。旁边的“暂寄”两个字越来越亮，亮到最后，整张牌上只剩这两个字。“沈六”彻底没了。
她松开左手，牌掉在膝盖上，凉的，不再烫。她低头看——“暂寄”两个字底下，隐隐约约浮出另一个名字。她凑近看，是她娘的名字。
沈十三。
她把牌翻过来，背面那行小字变了。她娘留的字没了，换成了新的一行，像是刚刻上去的。
“位已归主。沈六还债。”
她把三张牌收好，靠着井壁歇了歇。脊骨又疼了，腿也酸。但心里松了一截。她娘的位子拿回来了。沈六现在空有名，没了位。阴司那边不认他了。
天亮以后，沈六没出院子。沈微听见他在账房里坐着，一整天没动。到了傍晚，他忽然站起来，出了院子，往祠堂去了。沈微把雀牌贴上去，跟着他的脚步。他进了祠堂正殿，搬椅子，踩上去，摸匾额后面。摸了一会儿，停住了。然后他下来，椅子归位，出了祠堂。
他往井边来了。
沈微把牌收好，靠着井壁躺下，眼睛闭上，呼吸放匀。磨盘响了一下，石板缝里漏下他的影子。他在井边站了很久。久到沈微以为他走了，他忽然开口了。
“沈微。”
她没动。呼吸没乱。
“我知道你在里头。”
她没应。
“你娘的牌，是不是你拿的？”
她不说话。井底很静，只有水滴落的声音。
“你娘死了。你出不来的。把牌交给我，我放你出来。”
她闭着眼，嘴角弯了一下。他知道她活着，但他不确定她能不能动。他拿“放你出来”当筹码，说明他急了。位子没了，阴司那边他交不了差，只能从她身上找补。
她开口了，声音虚虚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什么牌？”
沈六顿了一下。
“你娘留的牌。在你手里。”
“娘留的东西，早没了。我在这井底半死不活的，有什么牌？”
沈六沉默了一阵。
“你最好没有。”
脚步声远了。沈微睁开眼，看着头顶的石板。月光从缝里漏下来，照在她脸上。她慢慢坐起来，把“暂寄”那张牌从怀里摸出来，举到光底下。“暂寄”两个字底下，她娘的名字清清楚楚。
她把牌揣好，开始练功。她娘位子拿回来了，但她自己还差得远。第一层末尾，第二层还没摸到。阴气不够，腿也没好利索。沈六位子没了，但他还能动，还有栖霞宗的线。他要是狗急跳墙，她还得接着。
她练了三天。第四天夜里，沈六又来了。这回他没站在井边说话，他往井里扔了块石头。石头砸在井壁上，弹了一下，落在她脚边。她没动。
第二块石头。第三块。他往下扔了七八块，有一块砸在她肩膀上，她咬住牙没出声。然后磨盘响了一下，像是有人往上坐。他坐在井口了。
“沈微，你娘当年也是这么不开口。我把她封进祠堂，她一个字不说。你跟她一个样。”
她听着，手指攥紧了“暂寄”那张牌。
“你娘有个本事，能听方圆几百丈的动静。她听见我跟你爹说的话了。你爹让我杀她。你爹跟栖霞宗有交易，你娘挡了路。你爹让我动的手。”
她心里那根弦绷紧了。她爹。
“你以为你娘是我一个人害的？你爹点头的。他拿你娘的命换了栖霞宗的一颗丹药。他吃了。如今他在栖霞宗当外门执事，活得比你娘自在。”
沈微把这段话一个字一个字记死在心里。她爹。她从来没见过她爹。族里人说她爹早死了。原来没死，在栖霞宗。
“你娘的牌在你手里，你爹也知道。他让我下来拿。我拿不到，他亲自来。”
沈六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你早点交出来，还能留条命。你娘当年就是不识相，才落得那个下场。”
脚步声远了。沈微坐在井底，把“暂寄”那张牌举到眼前。牌上的“暂寄”两个字底下，她娘的名字闪着光。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娘，你听见了。我爹还活着。在栖霞宗。”
她把牌揣好，把三张鬼牌拢在一起，开始练功。这回她没留力气，把阴气全灌进脊骨里。断骨咯吱咯吱响，疼得她满头汗。但她没停。
她爹在栖霞宗。她爹当年点头杀了她娘。她爹如今让人下来拿牌。她爹。
她练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她能蹲下再站起来，一口气做五十遍了。腿不抖了。脊骨还是歪的，但不疼了。
她坐在井底，看着石板缝里漏下来的光。那光比半年前亮多了。她把手伸出去，掌心那道黑纹从虎口延伸到腕间，像蛇在游。
“爹，”她轻声说，“你不来找我，我也得去找你。”
（第七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