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牌位
沈微在井底坐了三天,把两张阴牌翻来覆去地摸。
娘留的那张刻着“沈微”的牌,跟刻着“沈六”的那张,一样大小,一样材质,一样温。她把两张牌并排放在膝盖上,闭上眼,把阴气灌进去。两张牌的黑光同时亮起来,一闪一闪的,频率不同。“沈微”的牌闪得慢,“沈六”的牌闪得快。
她换了个法子。把“沈微”的牌贴在自己胸口,把“沈六”的牌捏在左手。闭着眼感觉——胸口那张牌里有东西在往外抽,一丝一丝的,像线头。左手那张牌里有东西在往里吸,一口一口的,像嘴。
她睁开眼,把左手那张牌拿起来看。牌上的“沈六”两个字,比刚才淡了一点。她又把右手贴回胸口,低头看。胸口那张牌上的“沈微”两个字,比刚才亮了一点。
她明白了。
阴牌认主。刻谁的名,就是谁的位。她娘把“沈微”的牌留给她,等于把阴司第十三席的位子给了她。刻“沈六”的那张,是沈六偷了她娘的位子之后,自己刻的。但他不知道,牌认的是血脉,不是名字。他把自己的名刻上去,位子还是沈家的位子。只要有人把那张牌里的阴气抽走,位子就空了。
她左手攥着“沈六”的牌,胸口贴着“沈微”的牌,慢慢把左手的牌举起来,凑到胸口的牌跟前。两张牌一靠近,左手的牌开始抖,“沈六”两个字越来越淡。胸口的牌越来越亮,“沈微”两个字越来越清楚。
她在抽沈六的位。
抽了一刻钟,左手的牌忽然烫起来,烫得她攥不住,掉在地上。她把牌捡起来,再看——“沈六”两个字还在,但旁边多了三个小字。她凑着光看,是“暂寄”两个字。
暂寄。她娘的位子,被沈六暂寄着。现在她抽走了一部分,牌上显出了“暂寄”二字。意思是,这个位子本来就不该是沈六的。她再抽几次,就能把位子彻底拿回来。
她把两张牌收好,歇了歇。脊骨又疼起来,腿也酸。抽位子耗阴气,她目前第一层末尾,阴气不够,抽一刻钟就撑不住了。得再练。
第二天夜里,她把三张鬼牌拢起来,往井口推。磨盘挪开,石板滑开。她翻出来,往沈六院子去。这回她没进院子,只在院外那棵槐树底下站着。把“沈六”的牌按在树干上,阴气灌进去,沿着树根往院子里渗。
她能感觉到沈六在屋里。正坐着,翻账本。阴气渗到他脚边,他忽然停了。沈微在树底下听见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一圈,又坐回去。翻账本的声音继续了,但比刚才快了些。
她收回阴气,把牌揣好,回了井底。
第三天夜里,她又去。沈六在睡觉。阴气渗进屋里,绕着他转了一圈。他翻了个身,醒了。坐起来,点了灯,在屋里走了一圈,又坐回去。这回他没睡,坐着发愣,坐了小半个时辰才躺下。
第四天夜里,沈六没睡。他坐在账房里,点着灯,面前摊着那张画了简图的纸片。沈微在树底下听着,听见他拿笔在纸上划了两道,又停住。然后他站起来,出了账房,往后院走。
沈微收回阴气,退到墙根阴影里。沈六从院子里出来,直奔祠堂方向。她跟在后面,隔着几十步远,贴着墙根走。沈六进了祠堂正殿,她停在侧门外。雀牌贴上去,听见他搬了把椅子,踩上去,摸匾额后面。摸了一阵,停住了。
“没了。”他低声说了一句。
沈微在侧门外听着,嘴角弯了一下。他发现自己藏在匾额后面的铁盒没了。但他不知道是谁拿的。沈家上下几百口人,谁会往匾额后面摸?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到,是井底那个半死不活的丫头。
沈六从椅子上下来,在殿里走了两圈,然后快步出了祠堂,往自己院子走。沈微等他走远了,才从侧门闪出来,回了井底。
接下来三天,沈六没出院子。他把院里的下人全打发走了,一个人在账房里坐着。沈微在井底听着,听见他翻箱倒柜,听见他来回踱步,听见他半夜里忽然骂了一句“谁”。
她把“沈六”的牌举起来,对着石板缝里漏下来的月光。牌上的“沈六”两个字又淡了一层,旁边的“暂寄”两个字更清楚了。她再抽两次,位子就回来了。
第五天夜里,沈六出了院子。他往井边来了。沈微听见他的脚步声一步一步靠近,把三张鬼牌收进怀里,把两张阴牌贴身藏好,靠着井壁坐下来。眼睛闭上,呼吸放匀。
沈六的脚步声停在井边。磨盘响了一下,他推了推,没推开。石板缝里漏下他的影子。他在井边站了一会儿,没说话。然后脚步声走了。
沈微睁开眼,看着头顶的石板。月光从缝里漏下来,细得像线。她笑了。
沈六开始查了。他查不到她头上,但他在查。查得越紧,越容易出错。她等着他出错。
她把“沈六”的牌举到眼前,阴气灌进去,牌上的“沈六”两个字又淡了一层。“暂寄”两个字几乎占满了整张牌。
快了。
(第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