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梁上
沈六的院子在沈家老宅东边,三进,前头待客,中间住人,后头是账房。沈微在井底听了半年,把他院里的动静摸得一清二楚。沈六寅时起,亥时睡,夜里账房点一盏油灯,他一个人在里头待到子时。灯灭了以后,他回正屋睡。正屋的窗对着后院,后院有一棵老槐树,树杈伸到房檐底下。
沈微没急着动。她把娘留的那张阴牌拿出来,跟三张鬼牌一起摆在膝盖上。牌上有心跳,一下一下的,跟她自己的心跳合上了。她闭上眼,把阴气从牌里引出来,一圈一圈灌进脊骨里。断骨的地方咯吱咯吱响,像是重新长在一起。
三天后,她能走了。不快,但不用扶墙。腿还是瘦,但有了力气。第五天,她试着蹲下再站起来,做了二十遍,腿没抖。她把三张鬼牌收进怀里,娘留的那张阴牌贴身揣着,把玉系在脖子上,塞进衣领里头。
夜里子时,沈六账房的灯灭了。她听着他回正屋,关了门,上了闩。又等了半个时辰,等到他呼吸沉了,才从井口翻出来。
这回她走得不急。沿着墙根走,借着阴影遮身。沈家的院子她闭着眼都能画出来,哪条路有灯,哪条路没灯,哪条路有狗,哪条路没狗,她全知道。走了半刻钟,到了沈六院外的槐树底下。
她把雀牌按在槐树上。雀魂沿着树干爬上去,爬到房檐,钻进瓦缝,进了正屋的顶棚。沈微在底下听着。顶棚上灰厚,雀魂走一步扬一层灰,落在沈六帐顶上。沈六翻了个身,没醒。
雀魂在顶棚里转了一圈,找到梁。梁上放着一个木匣子,没锁,用布裹着。雀魂把布掀开,匣子里是几张纸,一块令牌。令牌上刻着一个“栖”字。栖霞宗的令牌。沈六跟栖霞宗暗中有来往,这件事族里没人知道。
她把令牌的形状记住了。又把那几张纸一张一张看过去——是沈六写给栖霞宗三房管事的信,措辞很客气,说“事已办妥,牌已封存,只待嫁妆过门”。信上没写具体什么事,但“牌已封存”三个字让沈微心里一紧。
牌。什么牌?她娘留的那张阴牌,是沈六夺走的。信上说“牌已封存”,说明还有另一张牌。她娘是阴司第十三席,手里不可能只有一张牌。沈六夺走的,是另一张。他封存在哪里?
她让雀魂继续翻。匣子底下压着一张小纸片,折了几折。雀魂把纸片拨开,上面画着一幅简图。图上有祠堂,有嫁妆厢房,有第三间厢房梁上的布包,还有一个圈,圈在祠堂正殿的匾额后面。
她娘留的阴牌在第三间厢房梁上,她取走了。但沈六画的这个圈,在正殿匾额后面。那里还有东西。
她把纸片的形状和位置记死在心里,让雀魂退出来。雀魂沿着瓦缝钻出来,沿着树干爬下来,缩回牌里。她把三张牌收好,原路返回井底。盖石板,推磨盘,坐到井壁上,闭眼歇了歇。
天亮以后,沈瑶出嫁。唢呐吹得震天响,轿子抬到祠堂门口,嫁妆一箱一箱往外搬。沈微在井底听着,雀牌贴在井壁上,外头的声音清清楚楚。她听见沈六在招呼客人,听见沈瑶在上轿前哭了两声,听见轿子抬起来,唢呐吹远了。
等院子里静下来,等到晌午,等到下午。日头偏西的时候,她听见沈六回了账房。他一个人坐在里头,没点灯。沈微把蛛牌贴在地上,听见他在写字。写了一行,停一停。又写一行,又停一停。
她等他把信写完,封好,交给下人送出去。然后她动了。
这回她没走墙根。她直接从井口翻出来,走正路,贴着祠堂后墙绕到正殿侧面。祠堂正殿白天有人上香,晚上没人。现在日头刚偏西,香客还没来。她从侧门闪进去,殿里空荡荡的,供桌上摆着沈家祖宗的牌位,香烟袅袅。
她抬头看匾额。匾上写着“沈氏宗祠”四个字,金漆的,挂了几十年。她把蛛牌按在匾额底下的横梁上,蛛魂沿着梁爬上去,爬到匾额后面。那里有一个暗格,砖砌的,用一块木板挡着。
蛛魂钻进暗格。里面有一个铁盒子,不大,比巴掌宽一点。盒子上有锁,锁上有阴气。跟她娘留的牌一样的阴气。
她把雀牌和鼠牌一起按上去。三张牌合力,阴气渗进锁里,把锁簧一根一根顶开。锁弹了。蛛魂把铁盒推出来,推到梁边,顺着柱子滑下来。她接住铁盒,揣进怀里。
然后原路退出去,回了井底。盖石板,推磨盘。坐到井壁上,她把铁盒打开。
里面是一张阴牌。跟她娘留的那张一模一样,黑薄片,温的,有心跳。但牌上刻的字不一样。她凑着石板缝漏下来的光看,上面刻着两个字。
沈六。
她手一颤,牌差点掉在地上。沈六的名字,刻在一张阴牌上。她娘是阴司第十三席,牌上刻的是她的名。沈六的牌,也在阴司。
她把牌翻过来。背面有字,跟她娘留的那张背面一样,小字,清秀。
“阴牌十四,沈六。窃我牌位,夺我阴司。娘留此牌,待你自取。取牌之日,便是沈六偿命之时。”
她攥着牌,掌心黑纹亮起来,从虎口延伸到腕间,像蛇在游。她把牌举到眼前,那两个字清清楚楚——沈六。
她娘留了两张牌。一张给她,一张给沈六。给她的是身份,给沈六的是催命符。
她把牌揣进怀里,靠着井壁坐下来。外头日头落了,井底暗下来。但她眼睛黑亮,嘴角弯着。
“沈六,你的牌在我手里。你害我娘,夺她的位。这笔账,我跟你算。”
(第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