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阴司
沈微在井底又待了七天,什么都没做。
这七天里她只做了一件事——摸怀里那张牌。牌上的“沈微”两个字,她翻来覆去地摸,摸到笔画都刻进指纹里。牌背面那行小字,她默念了无数遍:“阴牌十三,沈氏嫡脉。娘留此牌,待你自取。取牌之日,便是阴司开门之时。”
阴司。
她不知道阴司是什么。沈家藏书楼里没有,口诀里也没提。但牌是温的,有心跳。她把牌贴在耳朵上听,能听见里面有声音,很轻,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说话。
第七天夜里,她把牌按在井壁上。牌上的黑光渗出来,一丝一丝,顺着砖缝往上爬。爬到井口,被磨盘挡住。她没停,继续灌。阴气从牌里涌出来,比她自己练的浓十倍。磨盘底下渗出一层黑气,像墨汁倒进了水里,顺着井壁往下淌。
黑气淌到井底,拢在她脚边,慢慢凝成一个形状。不大,一尺来高,像一只蹲着的兽,又像一个人缩成一团。
沈微没动。她盯着那团黑气,等它成形。口诀第一层“炼魂”说得很清楚——阴牌炼魂,魂聚成形,形散成气。她炼了三张牌,每一张里的魂都弱得聚不起形。但这张娘留的牌不一样,阴气浓得不用炼,自己就聚了。
黑气凝定,动了。它抬起头来,没有五官,但沈微知道它在看她。
她开口,声音很轻。
“你是谁?”
黑气没说话。但沈微脑子里忽然多了一个字。
“守。”
守。守什么?守牌,守井,守她?
她想了想,换了个问法。
“我娘是谁?”
黑气又静了一会儿。脑子里多了一句话,不长,就几个字。
“沈家嫡女,阴司第十三。嫁入沈家,封牌入井。留牌待你。”
沈微把这句话拆开嚼了一遍。她娘是沈家嫡女,但不是这一脉的。是哪个沈家?阴司第十三,是个名号还是位次?封牌入井——她娘自己把牌封进了箱子,箱子放进祠堂,等女儿去取。留牌待你——留给我。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牌。牌上的“沈微”两个字,是她娘刻的。她三岁没了娘,对娘的记忆只剩那口箱子。现在知道,她娘留了东西给她。不止一张牌,还有一条路。
“阴司在哪?”
黑气动了动。脑子里的字多起来,一段一段的。
“阴司不在阳间。在阴。你修的阴牌,是阴司的入门功。炼到第三层,能开阴门。开了阴门,便能进阴司。你娘是阴司的人,你也是。”
沈微把这段话记下来。阴司在阴间,阴牌是入门功,炼到第三层能开阴门。她目前在第一层末尾,第二层还没摸到门槛。三张鬼牌,最强的雀牌也只能替她听声。差得远。
但她不急。她娘留了路,路在脚下。一步一步走就是了。
“我娘怎么死的?”
黑气沉默了很久。比前面任何一次都久。久到沈微以为它不会答了。然后脑子里冒出一句话,很短,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
“被人害的。沈六。”
她手攥紧了。掌心那道黑纹又浮出来,从虎口延伸到腕间,像一条蛇在皮肤底下游。她没松手,任由黑纹亮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松开。
“沈六害的。证据呢?”
黑气没再给字。但它动了,从地上浮起来,飘到井壁跟前,钻进砖缝里。沈微把雀牌贴上去听,听见黑气在砖缝里走,走得很快,一直往上,出了井口,往祠堂方向去了。
她等了半刻。黑气回来了,重新拢在她脚边。脑子里多了一句话。
“祠堂第三间厢房,梁上。你娘的遗书。”
她把这句话记死在心里。
天亮之前,黑气散了,重新缩回牌里。牌上的光淡下去,又变成一块普普通通的黑薄片,温的,有心跳。沈微把牌揣进怀里,靠着井壁坐下来。
腿还在抖,胳膊还在疼,脊骨歪着,膝盖结着痂。但她心里有一条路了。
第一步,练到第二层,把三张鬼牌合起来驱物。第二步,找机会上祠堂梁上取遗书。第三步,沈瑶出嫁之前,把该做的事做了。
她闭上眼,开始练功。井底阴气浓,牌里的黑气在体内一圈一圈转,把断骨的地方裹住,一点一点养。她能感觉到脊骨在长,很慢,但确实在长。腿上的筋也在跳,一下一下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爬。
三天后,她能扶着井壁走两步了。腿还是软的,但能承住力。第五天,能走五步。第七天,她试着松开手,站了一息。没倒。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腿,瘦得只剩骨头,但站住了。她蹲下来,又站起来。蹲下来,又站起来。做了十遍,腿抖得站不住了,才靠着井壁歇了歇。
那天夜里,沈瑶又来了。隔着石板,声音落下来,带着笑意。
“妹妹,我后天出嫁。嫁妆今天封箱了,明天送到栖霞宗去。姐姐来跟你道个别。往后我在栖霞宗站稳了,让人来接你。”
沈微在井底应了一声,声音虚虚的。
“姐姐走好。”
沈瑶又说了几句,无非是让她安心之类的话。说完脚步声就走了。沈微听着她走远,把雀牌贴在井壁上。沈瑶的脚步往祠堂方向去了,走到嫁妆厢房门口停了一下,又走了。
她等着。等到半夜,等到守夜人换了岗,等到全宅子都静了。然后把三张鬼牌拢在一起,往井口推。磨盘挪开,石板滑开一道缝。她扶着井壁往上爬,这回比上次快了些。爬到井口,翻出来,趴在草里歇了歇。
然后往祠堂去。走三步歇一歇,走五步再歇。走到祠堂后墙的排水沟,钻进去,爬到第三间厢房墙根。她把蛛牌贴上去,听见梁上有一只老鼠在打盹。
老鼠。她需要的不是老鼠,是能上梁的东西。她把雀牌按在墙上。雀的魂最擅长飞。虽然雀已经死了,但魂里还记着飞的感觉。她把阴气灌进去,雀魂从牌里渗出来,沿着墙壁往上爬。爬到房梁,在梁上走。走了半圈,停住了。
那里有一个布包,塞在梁缝里。布包上有阴气。跟她娘留的牌一样的阴气。
雀魂把布包推下来。布包落在她怀里,她接住,揣进怀里。然后原路退回去。从排水沟钻出去,回到井边,下井,盖石板,推磨盘。一气做完,天还没亮。
她坐在井底,把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封信,一块玉。信上写着几行字,字迹清秀,跟她娘牌上刻的一样。
“微儿:娘走之前留此信。沈六害我,夺我牌,将我封入祠堂。娘将阴牌留你,盼你自取。取牌之日,阴司开门。玉是阴司信物,持玉入阴司,寻你外祖。外祖姓陆,阴司判官。娘名沈十三,阴司第十三席。你名已在阴牌之上,便是阴司的人。沈家负你,阴司不负。娘在阴司等你。”
她把信折好,揣进怀里。把玉攥在手心,凉的,但一会儿就暖了。她把娘留的那张牌拿出来,跟三张鬼牌摆在一起。四张牌,一张温,三张凉。
她看着那四张牌,嘴角慢慢弯起来。
“娘,我先收拾沈六。收拾完了,去找你。”
(第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