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出井
沈微等到沈瑶出嫁前五天，才动手。
那天天没亮，她听见沈六院里的人抬着箱子往祠堂走。沈六要最后清点嫁妆，单子上的东西一样不能少。雀牌贴在井壁上，她听见箱子落地的一声闷响，木头磕在石板上。沈六说了句“就这些，封箱”，然后一群人的脚步声往祠堂正殿去了。
沈微把鼠牌按在地上。地底下的震动清清楚楚——箱子被抬进了祠堂东侧的第二间厢房，那是专门放嫁妆的地方，离井边四百多丈。她又把蛛牌贴出去，蛛的死前知觉能感知最细微的丝线震动。嫁妆厢房门口落了锁，锁上有三根铜簧，簧片间距不同。
她记住了。
当天夜里，她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把三张牌合在一起。阴牌口诀第二层“驱牌”里有一句话——三魂合，驱物远行。她把雀、鼠、蛛的魂拢在一起，让它们同时往井口外探。三股阴气合在一起，比单张强三倍。磨盘挪动了一寸。
她歇了歇，又推了一次。磨盘又挪了一寸。
第二次推完，她扶着井壁站直了。腿抖得厉害，但站住了。井口石板缝里漏进来的月光照在她脸上，她深吸了一口气，把三张牌收回来，贴在井壁上，慢慢往上爬。
井壁有砖缝，有青苔，有前人凿出的脚窝。她脊骨歪着，腿没力气，全靠胳膊拉。爬了三尺，歇一歇。再爬三尺，再歇。爬到一半的时候，胳膊抖得抓不住砖缝，她拿牙咬住雀牌，腾出一只手又爬了两尺。膝盖磕在砖棱上，磕出血来，她不觉得疼。
爬到井口底下的时候，她停住了。磨盘还压着，缝里透进来的月光细得像线。她把三张牌从嘴里拿下来，摊在手心，三张牌同时按在磨盘底面。
雀从下面顶，鼠从侧面推，蛛在最底下找撬动的支点。
磨盘动了。一寸，两寸，三寸。石板跟着滑开一道缝。她把手指插进缝里，使劲往上顶。指甲盖翻了，血从缝里渗出来，她不管。石板一寸一寸挪开，月光涌进来，照得她睁不开眼。
她闭上眼歇了歇，然后从井口翻出来，趴在井边的荒草里。草叶扎在脸上，露水凉丝丝的。她趴了好一会儿，等气力回来一点，才慢慢翻了个身，仰面看着天。
半年没见天。月亮挂在东边，又大又圆。她盯着月亮看了一会儿，然后撑着胳膊坐起来。腿还是软的，但她能坐。三张牌贴在地上，周围五百丈的声音涌进来——祠堂里守夜人的鼾声，院子里猫踩瓦片的声音，沈瑶院里丫鬟翻身的动静。
她把雀牌贴在祠堂方向，听嫁妆厢房。锁还在，箱子还在。没人动。
她扶着井口的荒草站起来。腿抖得跟筛糠似的，但她站住了。一步一步挪到墙根，靠着墙歇了歇。然后往祠堂方向走。走三步，歇一歇。走五步，再歇。走到祠堂后墙的时候，东方已经泛了白。
她从后墙的排水沟钻进去。这条沟她三年前钻过，那时候是掏蟋蟀。沟里积了泥，又湿又滑，她匍匐着往前爬，膝盖和肘子磨破了皮。爬了十几丈，从东厢房墙根的一个破洞钻出来。
嫁妆厢房的门锁着三根铜簧。她蹲在门前，把蛛牌按在锁上。蛛能感知丝线的振动。三根簧片，她一根一根拨。第一根弹开，第二根弹开，第三根的时候，远处传来脚步声。
她手没停。第三根簧片弹开的时候，脚步声到了院门口。她推开门，闪进去，把门掩上。
厢房里堆满了嫁妆箱子，大大小小几十口，用红绸扎着。她在角落里找到了那口黑箱子。铁皮包角，锁上有只闭着的眼睛。
她把箱子拖出来，拖到墙角，背对着门坐下来。把蛛牌按在锁上。这只锁比门锁复杂得多，簧片交错，像一张网。她闭着眼听，一根一根拨。拨到最后一根的时候，外头的脚步声停了。
有人在门口。
“沈六叔说，这间也得查一遍。”一个男人的声音。
“查什么？锁得好好的。”另一个声音。
沈微手没停。最后一根簧片拨开了。锁弹了一下，开了。
她没开箱。她把箱子抱在怀里，贴着墙，屏住呼吸。蛛牌贴在箱底，感知着地面的震动。两个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推了推门，门没开。他们嘟囔了一句，走了。
脚步声远了。她把箱子轻轻放在地上，掀开箱盖。里面只有一样东西——一块牌。跟她的阴牌一模一样的黑薄片，但上面刻着字。她拿起来，凑着从窗缝透进来的晨光看。
牌上刻着三个字。
沈微。
她娘留给她的东西，是一张阴牌。上面是她的名字。
她翻过牌子。背面还有字，很小，她凑近了看，一个字一个字认出来。
“阴牌十三，沈氏嫡脉。娘留此牌，待你自取。取牌之日，便是阴司开门之时。”
她把牌子攥在手里，凉意从掌心钻进骨头。跟她炼的三张鬼牌不一样，这张牌不凉。温的，像是有心跳。
她把牌子揣进怀里，把箱子盖好，恢复原样。然后从排水沟钻出去，回到井边。天已经亮了，她把磨盘推回原位，石板盖好，顺着井壁慢慢滑下去。
落到井底的时候，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里多了一道黑纹，从虎口延伸到腕间，像一条细蛇。她攥了攥拳，黑纹消失了。
她坐回井底，把三张鬼牌摊在膝盖上，怀里揣着娘留的那张阴牌，嘴角弯了一下。
“娘，我出来了。”
（第三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