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阴牌
沈微花了三个月摸清井底的一切。
井壁上的阴牌口诀,她倒背如流。全文七百三十二字,分三层——第一层炼魂,把死物的残魂收拢成牌;第二层驱牌,让牌里的东西替她做事;第三层合牌,把牌里的魂跟自己炼成一体。她目前还在第一层,手里就一张雀牌。
但三个月里,她没闲着。
井底湿冷,阴气重,虫子多。潮虫、蜈蚣、蜘蛛,偶尔有老鼠掉进来。她逮到什么炼什么。炼一张牌要七天,她炼了三张——雀、鼠、蛛。三张牌捏在手里,她能同时听到方圆五百丈内的虫鸣鸟叫、鼠爬蛇行。哪家的猫上了房,哪家的鸡刨了墙根,哪家的婆娘偷了汉子在屋里说话,她全听得见。
沈家的事,她一桩一桩地捋。
族长沈万山,六十有七,表面公道,实则偏心三房。大房二房这些年被他压得抬不起头。三房管事沈六,跟着沾光,在族里横着走。沈瑶是三房嫡女,嫁栖霞宗的事,就是沈六一手操办的。沈六图什么?图栖霞宗的势。攀上这根线,三房在族里就压大房二房一头。
但沈六不知道,栖霞宗三房嫡子灵根碎了。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多——栖霞宗瞒着,沈六蒙在鼓里,沈瑶更不知道。沈微那天躲在偏院墙角,是因为她小时候就爱往墙角钻。墙角有虫子,有蜘蛛,有没人注意的缝隙。她从小不爱跟人玩,就爱看这些。看虫子怎么爬,蜘蛛怎么结网,墙缝里的蚂蚁怎么搬东西。她一看能看一下午,谁叫她她都不应。族人背后说她“投错了胎,该是个虫子”。
没人知道她记住了多少事。
沈瑶再来的时候,沈微正捏着鼠牌听墙根。鼠牌贴在地上,地底下三尺的动静都能听见。沈瑶这次没一个人来,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脚步重,是男人。一个脚步轻,是女人,呼吸很浅,像是练过的。
“妹妹,”沈瑶的声音从井口落下来,“我下个月出嫁。栖霞宗来迎亲的,是大管事的亲信。沈六叔说,要办得体面。”
沈微在井底应了一声,声音虚虚的。
“姐姐好福气。”
“你也是沈家的人。等我站稳脚跟,会求栖霞宗的人来给你看看。也许还有救。”
沈微没接话。她正在听那个男人。男人站在沈瑶身后三步,呼吸很沉,脚步很稳,腰间有铁器碰撞的轻响。这人是个武修,而且修为不低。栖霞宗的人。
沈微把雀牌贴在井壁上,雀的死前知觉扩展开来。她听见那个男人的心跳,平稳,有力,一下一下。练武的人心跳沉,呼吸长。这个男人心跳比普通人慢一半,呼吸比普通人长一倍。至少是筑基中期。
沈家最厉害的老祖,也不过筑基后期。栖霞宗一个管事亲信,就筑基中期。沈瑶嫁过去,确实高攀了。
但那个嫡子是废人。
沈微在心里把这两件事摆在一起——栖霞宗三房嫡子灵根碎了,但三房还能派出筑基中期的管事来迎亲。说明三房在栖霞宗里并不倒,只是嫡子废了。嫁过去守活寡,但日子不会差。沈瑶图的不是男人,是栖霞宗的势。
沈微不图势。她图的是,沈瑶这步棋走到哪里,会踩到什么。
沈瑶走了以后,沈微把三张牌摊在膝盖上。雀、鼠、蛛。三张牌,三个鬼。每一个都弱,弱到只能替她听、替她看。但三张合起来,方圆五百丈内,她什么都知道。
她知道沈瑶的嫁妆备了多少抬,知道沈六每天往栖霞宗送信走哪条路,知道三房的婆娘们背后怎么嚼舌根,也知道大房二房的人在暗中盯着沈六的动静。沈家上下几百口人,在她面前像一张摊开的网,每条线都清清楚楚。
她缺的只有一样——能从这口井里出去。
脊骨歪着长,腿没知觉,但她能坐起来,能扶着井壁站。站不了太久,腿会抖,会发软。但这三个月她没白练。阴牌修到第一层末尾,她发现自己的阴气能渗进骨头里,把断的地方慢慢“养”。养得慢,但有效。照这个速度,再过半年,她能扶着墙走。再过一年,能走利索。
她不急。半年里她什么都没做,就练功、听话、记东西。沈家上下都不知道井底有个人在算他们。
那天夜里,她正贴着井壁听沈六院里说话,忽然听见沈六说了一句。
“沈瑶的嫁妆单子,改一下。那丫头有个东西,必须带走。”
另一个声音问:“什么东西?”
“一口箱子。她娘留下的。锁着,从来没打开过。栖霞宗那边点名要。”
沈微手一顿。
她娘留下的箱子。她娘死得早,她三岁没了娘,对娘的记忆只有一口黑箱子。箱子在族里存了十几年,谁也没动过。栖霞宗怎么会知道这口箱子?还要沈瑶带过去?
她把雀牌贴紧,耳朵贴着井壁,听沈六继续说。
“那箱子里是什么,我也不知道。但栖霞宗三房指名要。沈瑶嫁过去,嫁妆里必须有那口箱子。这件事,别声张。”
沈微把这句话记在心里。她从三岁起记东西,记了十几年,什么都记得。她记得那口箱子的样子——黑的,铁的,锁上有个奇怪的纹。她小时候趴在上面看过,那个纹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她忽然笑了。
井底很暗,只有头顶石板缝里漏下来一点月光。那光照在她脸上,嘴角弯着,眼睛黑亮。
“娘,你留的东西,我看看。”
她把三张牌收进怀里,扶着井壁慢慢站起来。腿在抖,但她站住了。头顶的石板还盖着,磨盘还压着。但她知道,她出去的日子,不远了。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