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弃子
沈微死过一次。
准确地说,是半死。半年前她被族里推进这口枯井的时候,后背磕在井底的碎石上,脊骨断了两节,两条腿再没知觉。族老站在井口往下看了一眼,说“到底是沈家的种,留口气吧”,然后让人盖上了井盖。
半年来,她靠井壁渗出的水和偶尔落进来的雨水活着。偶尔有族人路过,往井里扔两个馊馒头,或者一泡尿。她吃,她喝,她把尿接在破碗里,等沉淀了,拿上面的清水擦身子。
她没死。但她知道,族里没人在意她死不死。
这口井在沈家老宅后院的荒地里,离祖祠三百丈,离族人住的院子五百丈。井口盖着青石板,上面压了块磨盘。没人来,没人管。只有一个人记得她——她那个“好姐姐”沈瑶。每个月十五,沈瑶会来井边坐一会儿,隔着石板跟她说话。
说的都是家里的事——谁家又出了天才,谁家又攀上了大宗门的线,谁家的嫁妆排了几里地。末了总加一句:“妹妹,你别怨我。要怪,怪你命不好。”
沈微把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她记性极好,从三岁起,见过的东西过目不忘。沈家上下几百口人,谁跟谁走得近,谁跟谁有仇,谁在背后捅了谁一刀,她全记着。小时候觉得这本事没用,如今在井底躺着,反倒成了唯一的消遣。
半年来,她没闲着。
井壁上有字。是前人刻的,很旧了,笔画模糊。她拿指甲一点一点抠,把字里的泥剔干净,一个字一个字摸过去。摸了大半年,摸全了。是一篇口诀,开头写着“阴牌”二字。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功法。沈家藏书楼里没有,族老讲课的时候也没提过。但她记性好,口诀记熟了,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就默念。念着念着,身上凉飕飕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第十天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手指能动一下了。第二十天,脚趾能勾了。第三个月,她能扶着井壁慢慢坐起来了。脊骨没长好,歪着,但能坐。腿还是没知觉,但脚脖子能转了。
她没声张。井盖还盖着,磨盘还压着。每个月十五,沈瑶来的时候,她还是那个半死不活的沈微。说话有气无力,偶尔咳两声。沈瑶满意地走了,她接着练。
半年下来,她摸清了这篇功法的门道。阴牌,说白了就是玩鬼的。修到深处能炼魂、驱鬼、走阴司。但入门不需要多高的资质,只需要一样东西——对阴气的感应。沈家修的是阳刚正法,没人往这上面想。这口井在沈家阴气最重的地方,压了磨盘,断了阳气,反倒成全了她。
她修出了第一张牌。
一张阴牌,就是一个鬼。她炼的第一个鬼,是这半年里死在这口井里的东西——一只跌进来的麻雀,一条钻进来的蛇,还有数不清的虫子。她把它们的残魂拢在一起,炼成了一张牌。牌上没图,就是一块黑黢黢的薄片,捏在手里凉到骨头。
她给这张牌起了个名字:雀。
牌在手里,她能感觉到那只雀的死前的知觉——从天上掉下来,撞在井壁上,翅膀折了,扑腾了几下,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就这些。她试着把牌按在墙上,墙上多了一道爪印。试着按在地上,地上多了一摊水渍。
没用。但有用的是——她能感觉到,这张牌里头的雀,正在替她“听”。井盖外面五百丈内,所有鸟叫虫鸣的声音,她都能听见。清清楚楚。
沈瑶再来的时候,她知道了。沈瑶走的路跟往常不一样,这次她穿的是新鞋,绣着云纹,走起来有沙沙声。她停在井边的时候,身后还跟着一个人。脚步很轻,呼吸很细,站在三步外,没说话。
“妹妹,”沈瑶开口,“我要嫁了。大宗门,栖霞宗。嫡系三房的嫡子。下个月过门。”
沈微在井底听着,手里捏着那张雀牌,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栖霞宗。三房嫡子。
她记起来了。三年前,栖霞宗三房来沈家挑人,挑的是沈瑶。但那天晚上,三房的管事喝多了酒,在偏院里说了一句——“三房嫡子是个废人,灵根碎了的。嫁过去守活寡。”
这句话没人听见。除了躲在偏院墙角掏鸟窝的沈微。
她当时不懂这句话的分量。现在懂了。
沈瑶在井边又说了几句,无非是让她安心待着,等她嫁过去站稳脚跟,会让人来放她出去。说完就走了。脚步沙沙,云纹鞋踩在碎石上,一步一步走远。
沈微等声音彻底消失了,才慢慢把那张雀牌举到眼前。牌上的黑光淡得几乎看不见,但她知道,它比半年前亮多了。
“沈瑶,”她轻声说,“你嫁过去守活寡,我在这躺着等死。咱俩谁过得好,还不一定。”
她把牌按在井壁上,壁上又多了一道爪印。井底暗沉沉的,只有头顶石板缝里漏下来一点光。那光落在她脸上,照出一双黑亮的眼睛。
她在笑。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