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照将背后沉重的木匣解下,往地上一撂,砸起一小片尘土,正色提醒道:“停,前面就是反写荒原了。”
天已经黑透了,路边的青草越来越少,脚下是开裂的黑土,空气里飘着一股铁锈味。
他抬手指向被灰雾笼罩的荒地,语气骤然沉了下来:“进去都踩着我的脚印走,别回头,听见谁叫你们名字也别搭理,更不许碰里面那些长得像人的玩意儿。”
沈念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片空间全乱了,半截城墙悬在半空,几棵枯树倒着长进土里。
地上散落着不少脚印,有些一路进了灰雾深处,还有些凭空出现在半道,根本找不着来路。
贺兰照望着诡异的荒原景象,低声解释:“里面的时间早就乱套了。”
他翻出木匣底层的三条生丝绑带,扔了两条给他们兄妹,严肃叮嘱道:“赶紧绑手腕上,这是我们玄碑宗的引路索,能把咱们仨的记录栓一块儿,真要走散了,荒原里那些旧日死鬼立马就会顶了你们的活人身份,到时候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
沈念云一把接住绑带,用力扯了扯,生丝发出一声绷响。
她一边往手腕上缠,一边抬眼打量着荒芜的前路,轻笑一声:“听你这么一说,这破地方倒是挺适合藏些见不得光的腌臜事儿。”
贺兰照单膝蹲下,把引路索的一头扣在木匣上,没好气地回怼:“废话,这还用你教我!太史天宫那帮人自己都不愿踏进来,他们最讲究‘唯一真实’,这破地方同一块土上能摞着七八段烂账历史,他们那套规矩到了这儿,迟早得翻车。”
沈念风没理会手里的引路索。
他拉过沈念云的手腕,指腹按在那道刻着名字的旧伤疤上。
两人手腕处同时泛起一阵热意。
沈念风轻声开口:“走吧。”
贺兰照眉头紧锁,终究没再多劝,重新背好木匣,黑着脸先一步踩进了灰雾里。
沈念风带着妹妹寸步不离地跟在后头。
三人刚跨过边界,身后的雁回城就瞬间消失了。
大风卷着沙尘砸在脸上,一阵兵刃相撞的动静在耳边炸开。
沈念风立刻抬眼。
十步开外,黑土地上不知何时多出了好几百具死尸。
尸体上套着的甲胄全破了,断刀断剑扎在泥里,到处都是没干透的血。
战场正中,一个高大的甲士半跪在泥地里。
他攥着卷刃的长刀,胸口钉着三根刻了暗金铭文的长矛。
血顺着甲片往下淌,浸透了脚边的泥土。
甲士还吊着最后一口气,胸膛费力起伏,死死瞪着前面。
贺兰照脚步一顿,瞬间僵在原地。
他盯着那个半死不活的甲士看了好一会儿,喉咙干涩发紧,喃喃出声:“镇北军偏将的甲胄……陆开山,绝对是陆开山,他死前那段历史,居然真被卡在这一层了。”
沈念云转头看向神色震动的贺兰照,挑眉问道:“这玩意儿,就是你们玄碑宗翻天要找的证据?”
贺兰照手脚飞快地打开木匣,急火火地掏出拓纸和朱砂笔,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压着声音急促道:“原碑上写着陆开山死在妖乱里,司录局的名册上,硬是把他记成了个大头兵,只要把钉死他这三根天宫长矛拓下来,就是铁证,两边的记录全是假账。”
话音刚落,他抬脚就要冲过去。
周围的灰雾毫无预兆地剧烈翻腾起来。
雾里悄无声息地走出三个白袍人影,袖口都绣着暗金卷纹。
他们脸上五官糊成一团,手里各攥着一根还在滴血的长矛。
带头那人诡异地偏了偏头,视线越过陆开山,锁定在贺兰照身上。
白袍人语调平直无波,不带半分活人情绪,冰冷宣告:“擅闯封档之地,无名,无籍,按律,当予抹除。”
贺兰照脸色一沉,张嘴狠狠啐了一口。
他飞快结印,右掌砰地拍在木匣上。
匣盖上的土黄色阵纹亮起,在三人跟前撑起一面石碑虚影。
他语气焦灼,厉声急呼:“真见鬼,这是十五年前天宫清理者留下的残影,这帮孙子早把宰陆开山的因果钉进这荒原的规则里了,顶不住,快退!”
带头的白袍人毫不犹豫,抬手掷出长矛。
长矛撕开空气,眨眼就撞上石碑虚影。
一声刺耳脆响,石碑虚影从中间裂开,转眼碎成光斑。
贺兰照闷哼一声,虎口当场崩开,血顺着指缝淌下。
玄碑宗的阵法只抗了一瞬,就被天宫那霸道的因果碾碎了。
紧接着,贺兰照跟前的战场开始不停重叠。
无数声音疯了似的钻进他耳朵,有喊他陆将军的,也有骂他逃兵的。
十五年前那些死鬼的记忆,顺着碎掉的阵法缝隙灌进他脑子,硬要挤掉他自己的过往。
贺兰照傻站在原地,神情渐渐茫然涣散。
他攥着木匣的手指,也一根根松开。
这片荒原,是在用旧历史活剥他。
沈念云猛扑上去,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硬是把人往后拖了好几步,语速极快、厉声唤醒:“醒醒!你叫贺兰照,是被玄碑宗扫地出门的穷光蛋,别乱认祖宗!别他妈替死人认账,那些破烂事跟你半个大子关系都没有!”
这几句砸下来,她保存关系痕迹的能力也跟着发动了。
贺兰照眼底涣散的神采总算稳住。
他猛地打个哆嗦清醒过来,弯腰喘着粗气,后背全被冷汗湿透了。
第二个白袍人举起长矛,矛尖一转,锁死了沈念云。
沈念风跨步上前,将两人牢牢挡在身后。
他一步未退,冷眼定定盯着那三个没有面容的白袍人。
手腕上的双生印记滚烫发烫,他眼中,一条条因果红线缓缓浮现出来。
线的这头,是十五年前清理者在执行天册指令。
线的那头,是长矛贯穿所有闯入者。
至于代价,则由天宫的记录池填补。
沈念风全然无视迎面扎来的长矛,顺着白袍人背后的红线溯源,落目在脚下黑土上,低声冷讽:“这种烂账,谁会获利,拿十五年前的死规矩,来杀今天的活人,天宫这本账,算得倒是省事。”
他头也不回,反手牢牢扣住沈念云的手腕。
两人掌心相贴,双生残页的力量彻底苏醒。
沈念风语气沉静,沉声下令:“动手,把结果改了。”
沈念云眼睛都未眨分毫,五指紧紧扣紧他的手。
兄妹二人合力狠狠一扯,那条锁定他们的因果线被硬生生扯偏,牢牢绑回了陆开山胸口的长矛上。
飞来的长矛离沈念风面门已不到半尺。
可就在这瞬息之间,矛锋骤然在半空拐弯,顺着来路倒飞而回,扑哧几声尽数钉进陆开山的残影之中。
一直半跪的甲士猛地扬起头颅,喉咙里爆发出一声无声的怒吼。
他胸口原有的三根长矛诡异地亮起,连同刚飞回去的那根,骤然炸出一团刺目强光。
同一次攻击,在两段重叠的历史里荒谬落地,狠狠砸在同一个死人残影身上。
前因与后果,当场剧烈冲突。
维系这片荒原的旧规则,瞬间彻底紊乱。
那三个无脸白袍人僵在原地,缠绕在周身的因果线一根根寸寸断裂。
他们本就是依托固定因果存续的历史残影,因果断绝,再无支撑。
带头白袍人模糊的面容剧烈扭曲,平直的语调第一次生出波动,带着机械的错乱呢喃:“错误,天册之外的力量……”
话音未落,他的身躯便如风沙般轰然垮塌。
剩余两人,也无声无息消融在漫天灰雾之中。
周遭重叠的战场随之大片垮塌溃散。
陆开山的残影、断裂的兵器、满地猩红血迹,尽数褪色,化作一地冰冷黑灰。
灰烬中央,孤零零立着一块半人高的石碑,碑面光洁,无半分刻痕。
贺兰照抹掉嘴角血迹,双腿依旧微微发颤,拖着脚步艰难挪上前。
他一屁股蹲坐在碑前,手忙脚乱从木匣翻出瓷瓶,将瓶中药水尽数泼洒在石面上。
药水迅速渗入石头细微缝隙。
不多时,一排排倒写的字迹,缓缓从石面之上徐徐浮现。
贺兰照双目死死黏在碑文上,呼吸越来越急促,满是震骇地低吼:“见鬼了,这他妈真是十五年前那笔糊涂账的底单!写的清楚,陆开山和他手下一整营的兵,全被天宫定成了异史变量,给强行抹了!司录局那帮狗官也是一伙的,连名册都改了,天宫这是要把真相彻底埋进土里啊!”
他猛地抬头看向沈念风,手中仍攥着朱砂笔,急促指向碑文:“你看底下,碑上写着,当年那个修史官为了把天宫灭口这事儿遮过去,故意在这儿造了个假战场,最下头,居然还留了修史官的亲笔署名!”
沈念风几步上前,俯身凝望着碑面。
碑文最底端,赫然刻着一行刺眼小字:纸山书院无名修史官绝笔。
沈念风垂在身侧的手指,一点点死死攥紧成拳。
果然,这是母亲留下的手笔。
十五年前,她竟独自踏足这片诡谲荒原。
她亲手封存陆开山的真相,又费尽心力留下石碑,只为给后世之人,留下一份翻案的铁证底单。
沈念云猛地扯了扯他的衣袖,语气急促催促:“哥,快看碑后面。”
沈念风快步绕至碑后。
原本光洁空无一物的石面上,一道此前从未出现的字迹,正一点点缓缓透现而出。
他骤然驻足,双眼死死凝盯着那行字迹。
这行字并非倒写。
那凌厉又隐忍的笔锋,他默默看过无数次,闭着眼都能认出,是母亲的亲笔字迹。
碑上清晰刻着异史清除名单:大虞十五年,天宫锁定未归卷双生之子,长子沈念风,不具真实记录的烂账,当于出生时销毁,无命无史,永不存世。
荒原凛冽冷风呼啸而过,卷起满地细碎灰烬。
沈念风的目光死死钉在石碑之上,紧盯“不具真实记录”与“无命无史”几字。
依照这份底单,他自降生之日起,便该被彻底抹除。
那如今苟活于世的自己,到底算什么?
远处灰雾深处,缓缓传来沉稳脚步声。
鞋底碾过灰土的声响轻而稳,自白袍人消散的方向步步逼近。
片刻后,一道黑影踏着满地残灰,从浓稠浓雾中缓步踏出。
来人身披一件破旧黑氅,腰间悬挂数十块木牌,每走一步,木牌相撞,发出沉闷咔哒声响。
黑氅男人在十步之外驻足。
毫无血色的面容暴露在夜色中,长发间掺杂缕缕灰丝。
他扫过古朴石碑,掠过贺兰照与沈念云,最终视线牢牢扎根在沈念风身上,似感慨又似嘲弄,轻声道:“不容易,这块石头在这鬼地方等了十五年,总算等到你们兄妹了。”
他望着神色凝滞的沈念风,语气平淡又残酷,缓缓道出:“那碑上要命的死规矩,可是你们那位亲生母亲,一笔一划刻上去的,也就是十五年前,她拿你这条不值钱的命作抵押,硬是替沈念云换来了一个活在这世上喘气的资格。”
说着,他慢条斯理解下腰间一块木牌。
木牌中央,清晰镌刻着“沈念风”三字。
男人随手一抛,木牌坠落在地,瞬间燃起黑火,燃成一撮细碎飞灰。
他语气凉薄,字字诛心:“她嘴里挂着的狗屁大局,总得有人放血付出代价,不是?所以到最后,她毫不犹豫地选中了你。”
黑氅男人依旧定定凝视着沈念风,语气温和得近乎诡异,像在哄骗孩童,缓缓追问:“沈念风啊沈念风,你还要为这个影子身份,死撑到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