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语者笔记》
第一百零二章 冷库养池
潮声冷库坐落在入海口的一片滩涂边上,四周是废弃的盐田和成片的芦苇,最近的居民区也在三公里外。车队抵达时,天阴得像一块湿透的铅板,海风裹着咸腥气,吹得人睁不开眼。冷库外围被特警悄悄围拢,赵锐打了个手势,两台破拆车无声地顶到了正门和后门。
沈予初没有穿防暴装备。她套着白大褂,提着勘验箱,跟着赵锐的突击组停在主门外三十米的掩体后。她先让小刘把一支便携水质探头从门缝下送进去。探头连着平板,几秒后,数据跳了出来。
小刘:探头读数不对。冷库内部温度才四度,可这探头显示,门后有一大片水体,盐度千分之三十一,跟近海的海水差不多,溶氧量极低,几乎是死水。
赵锐:四度的海水池,在冷库里。
沈予初:四度是水密度最大的温度,也是尸体腐败最慢、最利于保存的温度。她盯着平板上那一片代表死水的暗蓝色,他不是在养鱼,是在养尸、养气。
赵锐抬拳,破门。
两扇包着铁皮的冷库大门被破拆槌轰然撞开,一股混着海盐、福尔马林和腐泥的寒气扑面而来,所有人都本能地屏住了呼吸。突击组的强光手电齐刷刷扫进去,照出的景象让几名年轻警员当场别过了头。
冷库内部被改造成了一个巨大的、半地下的水池。池壁贴着冷库专用的不锈钢保温板,四度的海水静静蓄着,水面离池沿不到半米。池底密密麻麻、错落有致地摆放着上百个透明的玻璃舱,每个舱里都泡着一具尸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尸体被细密的、黑色的发丝缠绕固定,呈站立的姿势悬浮在水中,面朝同一个方向——朝向冷库正中央一座小小的、供着牌位的台子。
赵锐压着声音骂了一句,立刻让现场所有人不许拍照、不许擅动。
沈予初在池沿边蹲下,戴上手套,用长柄取样勺从最近的一个玻璃舱里舀起一点海水和一小缕黑色发丝。她当场滴了试剂,又借着强光去看尸体的指甲和耳后。
沈予初:这些尸体,死亡时间跨度很大,最久的超过二十年,可都保存得异常完好,没有巨人观,没有白骨化。她举起取样勺,海水里那缕发丝正在极缓慢地蠕动,发丝不是装饰,是活体,是它在替尸体维持一种半活不死的状态。
赵锐:跟钉在陈德海和林鹤年身上的,是一种东西?
沈予初:同源,但更"壮"。内河那些是菌丝,这里这些,已经长成了完整的丝状体,靠海水和尸体的养分养着。
她沿着池沿又走了几步,借着手电的光柱去数那些玻璃舱。舱与舱之间的间距几乎完全相等,整体在水下排成一个她眼熟的形状——那不是随意的码放,而是一个被放大了无数倍的硅藻壳面纹样,尸体恰好被固定在每一道"点纹"的位置上。她心里一沉,这一池水连同上百具尸体,本身就是一只巨大的、活着的"培养皿",尸体是养基,海水是培养液,而那些缠绕的丝状体,则是被精心喂大的菌种。她蹲下身,看了看最近一具尸体的眼结膜和指端,尸体皮下没有寻常溺亡者那种典型的鸡皮样改变和洗衣妇手,说明它们并不是在这池海水里溺死的,而是在别处死后被移入、再用丝状体强行"养"住的。
赵锐:别的地方溺死,再搬到这里养着。
沈予初:对,这里是终点,不是第一现场。她顺着上百个玻璃舱的排列方向,望向中央的牌位台,赵队,你看尸体脸朝向的地方。
赵锐的手电光柱移过去,落在那座小小的台子上。台上没有供品,只摆着三样东西——一只锈迹斑斑的长命银锁,一本被海水浸得发胀的线装名册,还有一个嵌在台座上的、正在缓慢滴水的青铜出水口。银锁和她七岁丢失、又在老闸石槽里销过名的那一把,形制一模一样,只是这只更旧,锁身刻的不是"沈",而是一个被海水蚀得模糊的姓氏。
赵锐:这锁怎么会在这儿?
沈予初的目光落在那本线装名册上,声音有些发干。
沈予初:一个传了一百多年的组织,不会只有一本现代卷宗。她走过去,在台前站定,没有去碰那只锁,而是极其小心地翻开了名册的第一页。纸页被海水泡过,却用一种特殊的工艺处理过,字迹依然清晰。名册上没有名字,只有一列一列的生辰和死期,每一列的开头,都画着同一个记号——水纹托着一把解剖刀。
她一页一页翻下去,翻到近百年的部分,记号旁边开始出现姓氏——林、林、林……连续七代人,都姓林。再往后翻,到了第十二年前,那一列的生辰还在,死期却是空白,姓氏那一栏,写着两个她刚刚在工商档案上见过的字——知行。
沈予初:名册上,他是第八代。每一代都叫林鹤年,对外才用别的名字。死期空着,说明他还"在任"。
赵锐:在任?把杀人当差使传下去,还叫在任?
就在这时,冷库深处、那座青铜出水口的后面,传来了水声。不是水滴的声音,而是一个人缓缓从水里站起来时,水流顺着身体滑落的声音。突击组瞬间枪口齐举,强光汇成一道,照向出水口后的阴影。
一个年轻男人从齐腰深的死水里直起身来。他穿着一件干净得与这池水格格不入的白衬衫,面容清秀苍白,正是工商档案上那张证件照的脸——林知行。他的脖颈两侧,各有一道极细的、还在渗水的鳃状裂口,随着呼吸一张一翕。他没有看那些对准他的枪口,而是越过所有人,目光落在了沈予初手里的名册上,又缓缓移到她的脸上,露出一个近乎温和的笑。
林知行:沈法医,你比我想的,早来了三天。
沈予初:你约我来的,怎么又嫌早。
林知行:约你的是台上那位老先生,他想收个关门弟子,急了些。我本想等这一池水再养足三天,等你身上那把锁的最后一点印记,也彻底化进水里,再请你来。他微微侧头,可惜你在老闸,把锁用得太早了。
赵锐厉声喝问。
赵锐:四十一个人,上百具尸体,林鹤年传了七代,你是第八代,你们到底在养什么!
林知行却始终只看着沈予初,像是在回答她一个人。
林知行:沈法医,你既然翻了名册,应该看见最前面那几页了。一百年前,这条河是要吃人的,每年发大水,都得有人沉下去镇着,是看香人家把自家的女儿一个一个送下去。我林家的第一代,本是给那些女儿收尸、验身的仵作。他收了一辈子尸,忽然想通了一件事——既然河一定要吃人,为什么不能让它吃得有条理、有挑选、有来处,也有去处。
沈予初攥紧了勘验箱的带子。
沈予初:所以你们就替它挑人,淹死她们,再把她们的尸体养在水里,当成供养它的口粮。
林知行:不是口粮。他摇头,神色里第一次有了一点近乎虔诚的东西,是渡。她们沉下去,怨气散进水里,水里那位,就安稳一分;那位安稳了,这一城的人,就不必再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女儿被沉河。沈法医,你以为我们在作恶,可一百年前,我林家做的,是这城里唯一有人肯做的善事。只不过善事做久了,就分不清是在渡人,还是在喂它了。
沈予初向前一步,声音冷得像冷库里的水。
沈予初:周敏不是一百年前的人。被你们沉下去的四十一个,都不是。河早不发大水了,是你们不肯停。你们不是在替这城挡灾,你们是离不开手里那把决定谁该死的权力。
林知行脸上的笑,慢慢淡了下去。他颈侧的鳃状裂口张合得快了几分,那一池水开始极轻微地沸腾、旋转,上百个玻璃舱里的尸体,发丝齐齐绷紧,闭合的嘴一张一合,仿佛有一百个人在水下同时念着同一个名字。
林知行:锁你销得了,名字你销不了。名册在我手里,下一个该死的人,我已经写好了。
他说完,整个人忽然向后一仰,无声地没入了那片四度的死水。水面合拢,连一圈涟漪都没有,仿佛他从来就不是站在空气里,而是水本身长出来的一个人形。赵锐大吼着扑到池边,强光刺进水里,可那一池水黑得像凝固的墨,什么都照不见。
沈予初却在他没入水中的最后一瞬,看清了。名册在她手里,可台座旁那本名册的扉页内侧,被海水洇开的最新一页上,一个名字刚刚写完最后一笔,墨迹还在顺着纤维往下淌。
那个名字不是她。
她猛地回头,冲向冷库门口,声音第一次破了调。
沈予初:赵队!名单上的人是——
门外,三公里外市区的方向,骤然传来一声沉闷的、连滩涂都在震颤的巨响。通讯器里,留守中心的值班员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值班员:沈法医!中心、中心太平间的水,自己烧开了!林、林鹤年的墓——福寿园刚刚报案,七代人的合葬墓,全空了!
沈予初握着名册的手,缓缓收紧。
他没入的那片死水池底,一百具尸体闭合的眼睛,在这一刻,同时睁了开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