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章 种下去
开春的时候,陈春生种的那小块谷子发了芽。
嫩绿的,细细的,一行一行从土里钻出来。他每天早上蹲在院里看一会儿,拿手拨开土,看根扎得深不深。她娘说你看什么,谷子又不跑。他说看看长没长。陈禾放学回来也蹲着看,问什么时候能结穗。他说秋天。陈禾说太慢了。他笑了一下,没接话。
那年春天来得慢,雨一场一场地下,地喝饱了,沟渠里的水满了,哗哗往坡下淌。果园里的树发了新芽,比往年晚了些,但芽头壮。穗穗从镇上回来,在联社待了三天,把八个村的春耕排了一遍。走的时候跟陈春生说,今年可能扩到十个村,问他怎么看。他蹲在院里看谷子,头也没抬。
“你定。但别急。”
穗穗说知道了,走了。
入夏的时候,周明远来了一趟。两个人在院里坐着,喝了壶茶。周明远也老了,头发白了大半,白衬衫换成了灰夹克,领口还是扎得齐整。他闺女周念跟陈禾一块儿上了镇上的中学,住校,周末回来。两个人坐在枣树底下,说了几句孩子的事,又说了几句联社的事。周明远说今年的行情可能比去年好,陈春生说嗯。周明远说他想把公司交给别人管了,自己歇一歇。陈春生看了他一眼,说歇歇好。
周明远走的时候,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院里。陈春生坐在枣树底下,手边搁着把旧蒲扇。院墙根那排农具还在,锄头、铁锹、镰刀,锈了,但码得整齐。周明远笑了笑,走了。
秋天,谷子熟了。黄澄澄的,穗子垂下来,沉甸甸的。陈春生拿镰刀割了,扎成小把,挂在檐下晾。陈禾放学回来,站在檐下看了一会儿,问:“爷爷,这么多,吃得完吗?”他说:“不吃。留种。”
穗穗周末回来,看见檐下挂的谷穗,站了一会儿。她想起小时候,她爹在院里编筐,她在旁边追鸡。那时候院墙根也是这排农具,坡上还没有果园,河滩地还是乱石岗。一晃这么多年。
那天晚上月亮升起来,她坐在院里,跟陈春生说话。她娘在灶上洗碗,水声哗哗的。陈禾在灯下写作业,嘴里念着课文。
“爹,联社明年扩到十个村,我想让陈禾寒暑假跟着跑跑。”
“她还小。”
“不小了。我当年跟着你跑的时候,也才十几岁。”
他想了想。
“让她跑。但别耽误念书。”
“知道。”
陈禾写完作业跑出来,趴在她娘膝盖上。穗穗摸了摸她头发,说了句什么。陈禾点头,又跑过来趴在她爷爷膝盖上。
“爷爷,我妈说明年让我跟着联社跑。”
“嗯。”
“跑什么?”
“跑腿。看着,记着,学着。”
陈禾想了想,觉得这事不赖。她站起来,跑到院墙根那排农具跟前,摸了摸那把旧锄头。锄头锈了,但木柄还是光的,磨了几十年,磨出包浆了。她拿起来掂了掂,重。放下了。
陈春生坐在枣树底下,看着孙女在院里跑来跑去。她娘端了盆热水出来,搁在他脚边。他把脚伸进去,热气从脚底往上走。月亮升起来了,照得院里白晃晃的。坡上的果园在月光里安安静静,河滩地那边的林子沙沙响。联社的牌子挂在村委门口,金属的,红底白字,月光照着,亮堂堂的。
檐下挂的谷穗,在风里轻轻晃。种下去,长出来。一茬接一茬。地还在,人还在。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