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归宿
秋天,果子摘完了。穗穗从镇上回来,在联社待了三天,把账拢清,把明年的计划排好。临走的时候跟陈春生说,让他别再去果园了,刘三退了,新上来的人管得细,不用他操心。他应了,但第二天一早还是上了坡。
果园里的树老了,枝干粗得一人抱不过来,皮裂开了,缝里长着青苔。果子摘完了,叶子还绿着,风一吹,沙沙响。他走到靠河那片,蹲下来,抓了把土。黑的,松的,潮的。蚯蚓在指缝里钻,他松开手,把土撒回去。
站了一会儿,他往河滩地走。路过安叔坟前,蹲下来,把坟头的枯叶拨了拨。旱烟袋还在,颜色深了,没烂。他没说话,站起来走了。
河滩地的林子长成了片,树底下的草养得厚,踩上去软绵绵的。他走到林子深处,找了块石头坐下。树叶子遮了天,光从缝里漏下来,落在地上,一块一块的。他坐了很久,听风声、鸟声、远处河水流过的声音。
中午回家,她娘已经把饭摆上了桌。他坐下来吃,吃了两口,忽然说了句。
“我想把咱家自留地那块,种点老品种。”
“什么老品种?”
“谷子。从前咱这儿种的那种黄谷子。后来不种了,绝了。”
“种那个干什么?”
“留着。往后有人想种,还有种。”
她娘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下午他去镇上买了种子,回来在院里翻了一小块地,把谷子种下去。陈禾放学回来看见,蹲在旁边问。
“爷爷,这是什么?”
“谷子。从前咱这儿种的那种。”
“种这个干什么?”
“留着。”
陈禾没听懂,但没再问。她蹲在旁边,看着他撒种、覆土、浇水。小东西蹲得腿麻了,站起来跺了跺脚,跑屋里去了。他蹲在地里,把最后一捧土撒匀,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日头偏西了,照得院里暖烘烘的。枣树叶子落了,枝干上还剩几颗红透的枣,风一吹,掉下来一颗,滚到脚边。他弯腰捡起来,擦了擦,咬了一口。甜,跟从前一个味。
那天晚上穗穗打电话来,问她娘她爹在干什么。她娘说在院里种谷子。穗穗愣了一下,说种谷子干什么。她娘说他说留着。穗穗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行,让他种。挂了电话,她娘出来坐在他旁边。月亮升起来了,照得院里白晃晃的。
“穗穗说让你种。”
“嗯。”
“她说你种什么她都支持。”
他点了点头,没说话。院墙根那排农具还在,锄头、铁锹、镰刀,一样样码得整齐。锈了,但没扔。坡上的果园在月光里安安静静,河滩地那边的林子沙沙响。联社的牌子挂在村委门口,红底白字,月光照着。他种下的那小块谷子在地里,覆着土,等着开春发芽。
日子往前走,人老了,地还在。地里的东西一茬接一茬,从前的绝了,又种回来。种下去,长出来。稳稳当当,不声不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