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七十
陈春生七十岁那年,村里给他办了桌酒。
是赵德贵张罗的。赵德贵七十多了,腰弯了,头发全白了,但精神还在。他把刘三、孙掌柜几个老伙计叫来,在村委摆了一桌。穗穗和顾老师从镇上回来,陈禾放了学也来了。周明远不知怎么得了信,也来了,拎了瓶酒,搁在桌上,说了句“老陈,七十了”。陈春生点了下头,让他坐。
酒桌上热闹。赵德贵端了第一杯,说春生这辈子,就干了一件事,把地种好了。刘三说不对,他还把闺女养好了,把联社带起来了。孙掌柜说都对,但最要紧的是他这个人稳,几十年没见他慌过。陈春生坐在上首,端着酒,由他们说,没接话。
陈禾坐在她娘旁边,小声问:“爷爷怎么不说话?”穗穗说:“你爷爷就那样,心里高兴,嘴上不说。”陈禾哦了一声,低头吃菜。
散了席,天已经黑了。穗穗帮着收拾碗筷,顾老师带着陈禾先回去了。陈春生坐在院里,月亮升起来了,照得白晃晃的。她娘端了盆热水出来,搁在他脚边。
“泡脚。”
他把脚伸进去,热气从脚底往上走。她娘坐在旁边,看着他。
“七十了。”
“嗯。”
“这辈子过得快。”
“快。”
她娘没再说话,两个人坐了一会儿。院墙根那排农具还在——锄头、铁锹、镰刀,一样样码得整齐。锈了,不常用了,但还搁在那儿。坡上的果园在月光里安安静静,河滩地那边的林子沙沙响。联社的牌子换了,金属的,红底白字,月光照着,锃亮。
第二天陈春生起了个大早,一个人去了河滩地。林子长密了,树底下草养得厚,土是黑的,踩上去松软。他走到安叔坟前,蹲下来,把坟前落的枯叶拨了拨。旱烟袋还在,颜色深了,但没烂。
“安叔,七十了。地还在。”
他站起来,往坡上走。果园里的果树老了,但枝干粗壮,果子挂在枝头,红透了。刘三退休后,新一茬人管着,剪枝、施肥、浇水,一样不差。他站在坡顶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路过村委门口,碰见周明远。周明远也老了,头发白了,但白衬衫还是白的。两个人站着,看着那块金属牌子。
“老陈,七十了还转?”
“转。不转待不住。”
“地种够了没?”
“种不够。”
周明远笑了一下,拍了拍他肩,走了。陈春生站在牌子底下,日头升起来了,照得牌子上的字亮堂堂的——清溪河联合社。那是穗穗的活,也是他的活。
回家的时候,陈禾刚起床,在院里刷牙。见他进来,含含糊糊喊了声爷爷。他应了一声,坐在枣树底下。她娘端了粥出来,搁在他面前。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温的,正好。
陈禾刷完牙跑过来,趴在他膝盖上。
“爷爷,你七十了,还种地吗?”
“种。种到种不动。”
“那我长大了替你种。”
他低头看着她,小东西的眼睛亮亮的,跟穗穗小时候一个样。
“好。你种。”
她娘在旁边听见了,说了句:“你才多大,就说种地。”陈禾说爷爷说的,种地好。她娘没再争,进屋端了碗粥出来,放在陈禾面前。
一家三口坐在枣树底下吃早饭,日头照着,暖烘烘的。坡上的果园在日光里绿油油的,河滩地那边的林子沙沙响。联社的牌子挂在村委门口,红底白字,日头照着,亮堂堂的。日子往前走,人老了,地还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