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作文
陈禾十二岁那年,镇上中学搞了个征文比赛,题目叫“我家的故事”。老师让每个学生回家问长辈,写一篇真实的。陈禾回家问她爹。顾老师想了想,说你去找你爷爷。你爷爷的故事比我多。
陈禾就去找陈春生。那天傍晚他坐在院里刨木板,刨花卷了一地。陈禾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手里拿着本子和笔。
“爷爷,老师让我写家里的故事。你给我讲讲。”
他手上没停。
“讲什么?”
“讲咱家的事。地的事,果园的事,联社的事。”
他推了两下刨子,想了想。
“从哪讲?”
“从头讲。”
他放下刨子,拿手抹了把脸上的木屑。
“从头讲,就是咱家从前没地。你太爷爷那一辈,给人家种地。后来分了地,才有自己的。再后来我跟你娘成了家,在自留地里种菜,在河滩地上挖炭。周明远来包地,我没让。后来他改了,跟咱合作。再后来有了联社,穗穗接了,如今你也在村里跑。”
陈禾记了几笔,抬起头来。
“周明远是谁?”
“周念她爹。”
“周念她爹以前跟咱争过地?”
“争过。后来不争了。人都会变。”
陈禾低头写了一会儿,又问。
“爷爷,你这辈子最要紧的事是啥?”
他想了想。
“稳、藏、安全。”
陈禾听不懂,抬头看他。
“啥意思?”
“稳是别急,一步一步走。藏是不张扬,有十分力使七分。安全是给自己留后路。地种好了,人稳住了,日子就长。”
陈禾在本子上把这三个词记下来,又在旁边画了三个圈。
作文交了以后,老师给了个一等奖。陈禾把奖状拿回来,贴在堂屋墙上。她娘看了,说不错。她爹看了,说写得实在。陈春生站在墙根底下看了看,没说话,但嘴角翘着。
那天周念来家里玩,看见墙上的奖状,问陈禾写的什么。陈禾说写我爷爷。周念说那你写不写我爸。陈禾说写你爸干啥。周念说他也包地,也种果子。陈禾想了想,说下回写。
周念回家跟她爹说了。周明远听了,笑了一下,没当回事。过了几天他来村里看闺女,在村口碰见陈春生,说了句。
“老陈,听说你孙女写作文得奖了。”
“嗯。”
“写的什么?”
“写的地。”
周明远笑了一下,没再问。两个人站着抽了根烟,各回各家。陈春生往果园走,路过村委门口,看了一眼那块牌子——清溪河联合社,红底白字。牌子旧了,字还清楚。穗穗说今年要换块新的,换成金属的,结实。
他上了坡,站在果园里。果树一排一排,安安静静。风从河面上过来,带着水汽和果香。他蹲下来,抓了把土,捏了捏,松的,潮的,有蚯蚓。他把土撒回去,站起来,拍了拍手。
日头偏西了,照得果园金灿灿的。他往家走,路上碰见陈禾放学回来,背着书包跑得满头汗。跑到他跟前,仰着头。
“爷爷,老师说明年还搞征文。我写啥?”
“写你娘,写联社,写你自个儿。都行。”
陈禾想了想。
“那我写你教我的那三个词。”
“哪三个?”
“稳、藏、安全。”
他点了点头,没再多说。陈禾跑在前头,小辫子一甩一甩的。他跟在后面,步子不急不慢。到家她娘已经把饭摆上了桌,穗穗周末回来也在。一家四口围着桌子坐,外头月亮升起来了,照得院里白晃晃的。坡上的果园在月光里安安静静,河滩地那边的林子沙沙响。联社的牌子挂在村委门口,红底白字,月光照着。日子往前走,人一代接一代,地还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