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十岁
陈禾十岁那年，村里又变了样。
路修了第三回，从村口到镇上铺了柏油，两边的树长起来了，春天开花，夏天遮阴。镇上到县里的路也扩了，来回快了一半。粮行的孙掌柜把铺面扩到了三间，添了冷库，卖起了果子。河滩地那边的林子长成了片，树底下草养得厚，夏天有人去乘凉。赵德贵退了，不当村长了，换了年轻人上。刘三也退了，果园交给下一茬人管。陈春生还去果园，但不拿剪子了，就是看看，跟人说两句。
穗穗的联社扩到了十个村。果子走省外、市里、线上，粮行走县里、市里，林子管护包给了专门的队伍。她比从前忙，但每周末都回村。顾老师调到了镇上中学，两个人一块儿回来。陈禾跟着爷爷在村里，周末跟爸妈碰头。
周念还跟陈禾一个班。两个人从一年级坐到五年级，成了最好的朋友。周明远还在县里开公司，但来得勤了。有时候周末来接周念，顺道去果园看看。碰见陈春生，两个人站着说两句话。说的都是果子、渠道、行情，不谈从前。
那天陈禾放学回来，书包一扔就往果园跑。陈春生在坡上坐着，看刘三带人剪枝。陈禾跑过来，蹲在他旁边。
“爷爷。”
“嗯。”
“周念说，她爹的公司想跟咱联社签个更大的合同。她说的。”
“你听她说的？”
“嗯。她说她爹在电话里跟人讲的。”
陈春生没接话。过了一会儿，穗穗来了，手里拿着份文件。走到坡上，站在他旁边。
“爹，周明远那边递了个方案，想包销联社三成的果子。三年，价钱随行就市，但量保底。比吴老板的框架更细。”
他接过来翻了翻。条款写得清楚，量、价、款期、品质标准，都列了。他看完，还给穗穗。
“你定的？”
“还没定。理事会明天开会。我先给你看看。”
“你看着办。联社的事你管。”
穗穗把文件收起来，没再问。她蹲下来，跟陈禾说了两句话。陈禾问她爸怎么没来，穗穗说镇上开会，明天来。陈禾哦了一声，又跑开了。
晚上回家，陈春生坐在院里泡脚。陈禾在灯下写作业，写着写着抬起头来。
“爷爷。”
“嗯。”
“联社是咱家的吗？”
他想了想。
“不全是。是十个村一块儿的。”
“那咱家的果子呢？”
“咱家的果子是咱家的。卖的钱按股分回来。”
陈禾点头，低头继续写。写完了收进书包，跑出来趴在他膝盖上。
“爷爷，我长大了干什么？”
“你想干什么？”
“我想种地。跟爷爷一样。”
他低头看着她，小东西的眼睛亮亮的，跟穗穗小时候一个样。
“种地好。但得有文化。先把书念好。”
“念好了就能种地？”
“念好了种得更好。”
陈禾点头，很满意的样子。她娘出来把她抱进屋，放到炕上。陈春生坐在院里，月亮升起来了，照得白晃晃的。坡上的果园在月光里安安静静，河滩地那边的林子沙沙响。联社的牌子挂在村委门口，红底白字，月光照着。日子往前走，人一代接一代，地还在。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