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孩子的孩子
陈禾五岁那年,周明远的闺女也进了村小。
周明远的孩子叫周念,比陈禾大半岁,扎两个小辫子,眼睛大,见人就笑。周明远在县里住,但把孩子送到了清溪河村小,说村里的学校翻修了,老师好,空气好。他媳妇姓沈,在县里教书,周末带着孩子回来。平时周念就住在她姥姥家,也在村里。
陈禾跟周念头一天上学就坐在了一条凳子上。老师排座位,按个头,两个人一般高,就搁一块儿了。下课了两个人一块儿跑,追鸡、捡石子、在操场上画格子。放学了陈禾回爷爷家,周念回姥姥家,两个人在岔路口分开,约好了明天还一块儿玩。
陈春生接陈禾放学,看见周念跟她一块儿出来,愣了一下。周念喊了声爷爷,他应了一声。穗穗周末回来,听说了,笑了一下。
“周明远的闺女?”
“嗯。跟陈禾一个班,玩得好。”
“周明远知道吗?”
“知道。他送来的。他媳妇周末来接。”
穗穗没再说。那天下午周明远来村里看闺女,在村小门口碰见了陈春生。两个人站着说了几句话。周明远说孩子放村里好,学得扎实。陈春生说嗯。说完就散了。
过了几天,周明远又来了一趟,这回是来接闺女,顺道去了果园。陈春生在坡上剪枝,见他上来,放下剪子。周明远站在坡顶看了一会儿果子,说今年的花势好。陈春生说还行。两个人站着,跟多年前一样,各抽各的烟。
“老陈,你孙女跟我闺女玩得好。”
“嗯。”
“往后她俩长大了,要是也种地,这块地还在吗?”
陈春生看了他一眼。
“在。不在了也有人挣回来。”
周明远笑了一下,没接话。烟抽完了,拍了拍衣角,下了坡。陈春生站在坡顶,看着他走远。白衬衫换成了灰夹克,步子没从前快了,但稳。
那天晚上陈禾在院里写作业,陈春生坐在旁边刨木板。陈禾写了一会儿,抬起头来。
“爷爷,周念她爹是干啥的?”
“开公司的。收果子。”
“收咱家的果子?”
“收联社的。”
“那她爹是好人还是坏人?”
他想了想。
“从前做过坏事。后来改了。现在跟咱合作。”
陈禾点头,低头继续写。写了一会儿又问。
“爷爷,你从前跟周念她爹打过架吗?”
“没打过架。争过地。”
“谁赢了?”
“谁也没赢。地最后归了村里。”
陈禾想了想,觉得这个答案有点复杂。她没再问,把作业写完了,收进书包里。陈春生把刨好的木板搁在一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月亮升起来了,照得院里白晃晃的。坡上的果园在月光里安安静静,河滩地那边的林子沙沙响。联社的牌子挂在村委门口,红底白字,月光照着。
第二天陈禾上学,跟周念一块儿坐在凳子上。周念从兜里掏出颗糖给她,陈禾接过来剥开,一人一半。老师进来上课,两个人坐直了,眼睛看着黑板。窗外头日头照着,操场上落着两片树叶。风从坡上过来,带着果香。
日子往前走,人一代接一代,地还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