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外孙女
穗穗生了个闺女,秋天的事。
那天陈春生正在果园里跟刘三剪枝,接到电话就往镇上医院赶。她娘已经先到了,在产房外头坐着。顾老师站在走廊里,来回踱步,见他来了,喊了声“爸”。他点了下头,坐到她娘旁边。
等了小半天,产房门开了。护士抱出来个小东西,红通通的,皱巴巴的,闭着眼。她娘接过去,抱在怀里,嘴里念叨着“像穗穗,跟穗穗刚生出来一个样”。顾老师凑过来看,伸手碰了碰那小东西的脸,手在抖。
陈春生站在旁边看了一眼,没伸手抱。她娘把闺女递过来,说你抱抱。他接过来,抱在怀里,轻得跟没重量似的。小东西忽然睁了下眼,黑眼珠转了转,又闭上了。他看了一会儿,把孩子递还给她娘。
穗穗在里头躺着,脸色白,但精神好。见他进来,喊了声爹。他坐到床边,看了看她。
“疼不疼?”
“疼。但过去了。”
“像你娘。”
穗穗笑了一下,没力气多说话。她娘把孩子抱进来,放在她旁边。小东西哼了两声,拱了拱,安静了。顾老师在旁边站着,看看穗穗,看看孩子,嘴一直咧着。
出院那天,陈春生把她娘俩接回了村里。穗穗说回镇上住,她娘不让,说月子得在家坐,镇上没人伺候。顾老师也说回村里好,他周末过来。穗穗就应了,抱着孩子住回了厢房。
那几天陈春生没怎么去果园,在家待着。他娘做饭、洗尿布、伺候穗穗,忙得脚不沾地。他在院里刨木板,做了一张小摇床。摇床不大,够小东西睡到半岁。他打磨光滑了,上了层清漆,放在厢房炕边上。
穗穗看见摇床,笑了一下。
“爹,你做的?”
“嗯。”
“跟那年你给小桌子上的漆一个色。”
“剩的漆。”
穗穗把孩子放进摇床里,摇了摇。小东西舒服了,手脚摊开,睡沉了。穗穗靠在炕上,看着她爹。
“爹,你给她起个名。”
他想了想。
“叫陈禾吧。”
“陈禾?”
“禾苗的禾。种地的人,图个实在。”
穗穗念了两遍,点了点头。
“行。陈禾。”
她娘在旁边听见了,说怎么姓陈,该姓顾。陈春生说头一个随母姓,往后随父姓。她娘看了他一眼,没再争。顾老师周末来的时候,穗穗把名字说了,顾老师没意见,说好听。
满月那天,院里摆了两桌。赵德贵来了,刘三来了,孙掌柜来了。赵德贵抱着陈禾看了看,说这丫头眉眼像穗穗,鼻子像小顾。刘三喝了两盅,说往后又多个种地的。顾老师在旁边笑,没接话。陈春生坐在上首,慢慢喝着酒,话不多。
散了席,天黑了。穗穗抱着陈禾在屋里哄,她娘在院里收拾。陈春生坐在枣树底下泡脚,月亮升起来了,照得院里白晃晃的。他抬头看了看厢房窗户,灯亮着,穗穗的身影映在窗纸上,怀里抱着个小东西,一晃一晃的。
他想起多年前,穗穗刚生下来那会儿,他也是这么坐在院里,她娘抱着穗穗在屋里哄。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地还是那块地,人多了,日子往前走着。
她娘收拾完出来,坐在他旁边。
“想什么?”
“想穗穗小时候。”
“像做梦一样。”
他嗯了一声,没再多说。外头月亮照着,坡上的果园在月光里安安静静,河滩地那边的林子沙沙响。联社的牌子挂在村委门口,红底白字,月光照着。日子往前走,人一代一代,地还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