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冬事
入冬以后,穗穗把联社的账拢了拢,今年比去年多挣了一笔。六个村的果子,吴老板走了大半,周明远走了一小半,林老板的线上渠道走了五千斤精品。粮行那边,孙掌柜把市里的渠道走稳了,几个市里的粮商定点来拉货。河滩地那边的林子该管护的管护了,该补的补了,赵德贵说等开春再整一片新地出来。
穗穗把账做完,交给赵德贵。赵德贵看了两遍,签了字,又传给钱会计。钱会计对了一遍,没找出毛病。赵德贵跟陈春生说:“穗穗的账,比我当年做的还细。”陈春生说:“她教数学的,算得清。”赵德贵笑了一下,没再多说。
顾老师来过村里两回。头一回是帮穗穗修学校的桌椅,学校要换一批新课桌,穗穗管着联社的事走不开,顾老师替她跑了一趟镇上。第二回是周末,穗穗带他去河滩地那边转了转。林子长密了,树底下的草养起来了,原先的乱石滩看不见了。顾老师站在林子边上,看了半天。
“这块地养了多少年?”
“炭挖完之后种的树,五六年了。”
“你爹那会儿挖的炭?”
“嗯。那时候我还小,记事了。周叔叔来抢,我爹不让,后来周叔叔改了。”
顾老师没再多问。两个人往回走,路过安叔坟前,穗穗站了一会儿。顾老师也站住了,等她。
“安爷爷,联社今年又多挣了。六个村的果子都卖了好价。你放心。”
她说完,转身往回走。顾老师跟在旁边,两个人下了坡,进了村。到家的时候,她娘已经把饭摆上了桌。陈春生在院里刨木板,做完了第二张板凳,又在做一张小桌子。顾老师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帮着递了两回刨子。陈春生没说话,但脸上松快。
那天晚上穗穗回镇上,顾老师送她到车站。天冷了,风从北边过来,带着干冷。顾老师把围巾解下来递给她,她没要。
“你自己戴着。”
“我不冷。”
“我也不冷。”
两个人站在站台上,车还没来。顾老师忽然说了句。
“你爹这个人,话不多,但心里什么都有。”
“嗯。他不说,但他做。”
“你像他。”
穗穗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像谁?”
“我像我爷爷。也是话不多,但心里有数。”
穗穗笑了一下,车来了。她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子。顾老师站在站台上,看着车开走。穗穗从窗户里摆了摆手,他也摆了摆手。车拐过弯,不见了。
腊月里,联社开了年终总结会。六个村的代表都来了,坐在小学操场上。穗穗把一年的账摆出来,一条一条说清楚。赵德贵说了明年的计划——扩到八个村,再整一片新林子,粮行走省外的渠道。代表们听了,没人反对。散了会,孙代表凑过来跟陈春生说:“你闺女比你敢干。你当年稳着走,她是稳着跑。”陈春生笑了一下,没接话。
回家的路上,穗穗走在陈春生旁边。
“爹,明年扩八个村,你觉得稳不稳?”
“稳。六个村的路子已经顺了,八个村照着走就行。但有一条——别贪多。八个村稳住了,再想十个。稳不住,就停在八个。”
“知道。”
父女俩走在清溪路上,路两边的树落了叶,枝干在风里站着。日头偏西了,照得路白晃晃的。到家她娘已经把饭摆上了桌,炖了锅豆腐,炒了盘鸡蛋。穗穗坐下来吃,她娘往她碗里夹菜。陈春生坐在旁边,端起碗慢慢吃。外头月亮升起来了,照得院里白晃晃的。坡上的果园在月光里安安静静,河滩地那边的林子沙沙响。联社的牌子挂在村委门口,红底白字,月光照着。日子往前走,人多了,路宽了,地还是那块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