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说媒
穗穗二十三岁那年,她娘开始急了。
头一回是李婶上门,说镇上有个后生,在粮站上班,家里有房有地,人老实。她娘听了半天,回来跟穗穗说。穗穗正在灯下改合同,头也没抬。
“娘,我忙着呢。”
“忙什么忙。你爹像你这么大,孩子都满地跑了。”
穗穗把笔搁下,看着她娘。
“我爹那时候是包办。现在不兴那个。”
她娘拍了她一下,没再逼。但过了几天,钱寡妇又来了,说她娘家那边有个侄子,在县里开货车,人勤快。穗穗听了,端着茶喝了一口。
“钱婶,我联社的事刚上手,没空想这个。”
钱寡妇走了,她娘坐在院里叹气。陈春生刨着木板,没抬头。
“你急什么?”
“你不急?”
“急不来。穗穗心里有数。”
“有什么数?她天天在镇上、县里跑,见的人多,一个都看不上?”
他把刨子放下,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看不上就是还没遇上。遇上了,你不用催。”
她娘没接话,进屋做饭去了。穗穗从屋里出来,坐在他旁边。
“爹,我娘是不是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你别管她,她闲的。”
穗穗笑了一下,靠在椅背上。父女俩坐在院里,月亮升起来了,照得白晃晃的。过了一会儿,穗穗忽然开口。
“爹,你当年跟我娘,是谁先看上的谁?”
他想了想。
“你娘先看上的我。”
“你骗人。我娘说是你先托人说的。”
“谁说的不一样。反正最后成了。”
穗穗笑了一下,没再问。第二天她回镇上教书,走的时候她娘站在门口看着她,嘴张了张,没说出什么。穗穗回头摆了摆手,走了。
镇上中学里,穗穗教语文,带两个班。学校里有个年轻老师,姓顾,教数学,比她早来两年。人不高,清瘦,戴副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两个人办公室挨着,有时候放学一道走。顾老师知道她联社的事,有时候问两句,穗穗就说两句。不问就不说。
那天放学,顾老师在办公室门口等她。手里拿着本书,递过来。
“上次你说的那个作家,我找着了。你看看。”
穗穗接过来翻了翻,是她前阵子随口提过的一本散文集,镇上书店没有,她也没特意找。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特意去县里找的?”
“嗯。周末没事,逛了逛书店。”
穗穗把书收下,说了声谢。两个人一道往校门口走,走到岔路口,顾老师往宿舍方向,穗穗往车站方向。穗穗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顾老师也回头了,冲她笑了笑。她扭过头,继续走。
周末回村,她把书搁在炕上。她娘看见了,问她哪来的。她说同事借的。她娘多看了两眼,没追问。晚上她坐在灯下翻那本书,翻到第三页,夹着张纸条。上面写了行字——下周末县里有书展,去不去?
她把纸条折好,夹回书里。陈春生在院里刨木板,她出来坐了一会儿。
“爹。”
“嗯。”
“下周末我可能去趟县里。”
“去干什么?”
“看书展。”
他手上刨子停了一下,又继续推。
“跟谁去?”
“一个同事。”
他嗯了一声,没再问。穗穗坐了一会儿,回屋了。她娘在灶上洗碗,隔着窗户看了她爹一眼。她爹低着头刨木板,嘴角翘着。
那天晚上穗穗躺在炕上,翻来覆去没睡着。她想了一会儿联社的事,又想了一会儿书展的事,最后什么也没想明白,翻了个身睡了。外头月亮升起来了,照得院里白晃晃的。坡上的果园在月光里安安静静,河滩地那边的林子沙沙响。联社的牌子挂在村委门口,红底白字,月光照着。日子往前走,穗穗的路还长。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