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知恒没在老家多做逗留,第二天午后,便载着徐莞抒驱车回了中原市。
车进市区,往家方向的路口就在前头,他却转了下方向盘,稳稳驶向东城中心区域,那是公司所在地。
这家公司是二零二三年,李湘媛拉着他一起合伙开的。
三年下来,流程、客源、渠道全都稳了,不用再像初创期那样费心了。
这一年徐莞抒备战中考,徐知恒几乎把公司的事放了空,守着孩子读书作息。
李湘媛从前做地产财务总监,心思细,性子稳,公司账务、人事、对外对接,打理得面面俱到。
有她坐镇,徐知恒才能安心顾家,不用过多操心公司的事。
傍晚的霞光铺在柏油路上,暖融融的,把车窗染得温柔。
三人约了写字楼旁的私房家常菜馆,选了最里面的包厢。门关得严实,隔绝了外头的人声喧闹,刚好适合安静说说话。
李湘媛直接从公司过来,到得最早,安静坐在包厢里等着。
她女儿刚填完高考志愿,跟着小姨袁杰去海边散心了,这几日清闲不少。
服务员大姐敲门进来,语气随和:“还是老样子?剁椒鱼头、蒜蓉油麦菜?”
李湘媛笑着点头,大姐转身出去报菜。
徐莞抒刚落座,目光就落在李湘媛身上。
隔了些日子没见,孩子眼里满是亲近,没有半分生疏。
李湘媛望着身形愈发挺拔舒展的小姑娘,眼底软得发烫,抬手轻轻拂开她额前垂落的碎发
。从小看着她长大的情谊,早已融进日常里。
那份温柔妥帖,和寻常母亲照看孩子的模样,没有两样。
“湘媛阿姨,这几年辛苦你了。”徐莞抒声音很轻,但格外真诚。
她心里清楚,外人只看见公司运转稳妥,没人知晓李湘媛扛下的琐碎压力。父亲打理她的衣食起居,可她成长里的一些迷茫、心结、解不开的小情绪,不适合和父亲沟通的,大多是李湘媛开导、陪着释怀的。
“看着你踏实长大,就什么都值了。”李湘媛放柔了语调,眼底满是欣慰。
徐知恒坐在一旁静静看着。
他常年陪伴在孩子身边,照料她的生活,非常清楚,女儿骨子里这份清冷通透、温和沉稳,多半是李湘媛长年润物无声的滋养。
大人的温柔自持,从来都是孩子最好的言传身教。
热菜一道道端上桌,热气裹着鲜香漫满包厢。
三人随口聊着家常,气氛松弛又安稳。
聊到开学住校的行李,李湘媛顺手点开手机备忘录,一一记下。
“周末我上门帮你整理。换洗的床单被褥,我都帮你一一备好,不用你自己操心。”
徐莞抒低头夹了一筷青菜,放进碗里,抬眼的同时,语气平淡得如同闲话家常:“爸,湘媛阿姨,三年前我就知道,你们早就离婚了。”
包厢里的暖意,仿佛一瞬间静了下来。
徐知恒捏着筷子的指尖轻微一顿。李湘媛脸上的浅笑逐渐褪去,安静注视着眼前的小姑娘。
他们从来没跟孩子提过离异的事,日常相处刻意规避相关话题,小心翼翼维持着从前的模样,一直以为,孩子被好好护在了安稳的假象里。
“没人跟我说过。”徐莞抒语速平缓,不慌不忙,“都是我自己观察、慢慢拼凑出来的。”
好多年家里没拍过全家福,父亲好些年前就悄然搬进次卧。
这些年永远是父亲风雨无阻接送她上下学,母亲总以工作忙、事务多为由,极少露面。
大人以为隐蔽的细微变化,她全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她从来没有戳破,也从没告诉过小自己四岁的弟弟徐硕钦。
弟弟心思单纯,藏不住心事,一旦说开,他安稳的童年一定会被打乱。
她也不愿跟母亲求证,母亲素来好强,揭穿真相只会让她难堪窘迫。
一切的困惑和委屈,她都写进日记本,写完就锁进抽屉最深处。
父亲陪着她生活,衣食住行皆由徐知恒照料,只是心底深处的心事,反倒很少对父亲言说。那些无人倾诉的情绪,大多借着父亲的衔接,悄悄和远方的李湘媛互通心意。久而久之,两人攒下了旁人看不懂、拆不开的默契。
徐知恒吐了口气,低声问:“既然早就知道,为什么一直不说?”
“说了也改变不了什么,只会让一家人都心绪不宁。”徐莞抒神色坦然,“我那时候只当,你和湘媛阿姨是合拍的事业伙伴,关系亲近,别的我没敢深想。”
她尚且不知,父亲和李湘媛,早已私下相守整整八年。
不同住、不公开、不对外宣之于口,把深情藏了整整八年,只为护着两家三个孩子安稳长大。
“我和湘媛阿姨,三年前有个约定。”徐莞抒抬眼,目光落在李湘媛脸上,格外认真。
李湘媛心头微微一颤,瞬时记起三年前的旧事。
那时徐莞抒小学毕业季,外语特长生选拔意外落选,情绪低落。
她当时跟李湘媛立下约定,三年后凭裸分考上中原外国语学校。
李湘媛同样跟她约定,三年后她顺利上岸,就光明正大主动追求她爸。
这三年无人提及半句。
徐知恒只是近日隐约察觉不对劲,然始终不清楚约定的具体内容,心底一直存着疑惑。
“湘媛阿姨,我做到了。”徐莞抒坐直身子,眼神清亮,“现在该你兑现承诺了。”
李湘媛指尖轻抵桌沿,呼吸放缓,心绪层层翻涌。
徐莞抒一字一句,清晰笃定:“当初说好的,等我顺利考上中原外国语学校,你就光明正大主动追我爸。”
一句话,包厢里安静了。
饭菜的热气缓慢升腾,朦胧了眼前的人影光影。
徐知恒怔了很久,才理顺前因后果。
他终于明白,女儿这三年拼尽全力埋头苦读,不只是为了自己的前程,心底还藏着一份成全长辈的温柔期许。
她早看穿家庭变故,独自守住秘密,瞒着母亲,护着弟弟,从不撒娇抱怨,默默消化复杂情绪,还悄然为父亲的后半生考量周全。
小小年纪的通透隐忍,是最难得的教养。
“我支持你们在一起。”徐莞抒转头看向徐知恒,语气柔软坚定,“这些年湘媛阿姨为我们做的一切,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我只希望,往后你身边,能有个真心待你、知冷知热的人陪着。”
李湘媛垂着眼帘,长睫覆下浅浅阴影,脸颊漫开一层淡淡的红。
八年克制,八年隐忍,两人默契相守,刻意保持距离,避开旁人闲话,避开孩子敏感的心思,小心翼翼藏着这份感情。
谁也没料到,捅破这层薄窗纸的,竟是他们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孩子。
她端起手边的玻璃杯抿了一口,茶水早已凉透,舌尖泛起一丝丝的涩。
藏了八年的秘恋,终于要见天光。
徐知恒转头望向身侧的李湘媛,眼底藏着温柔的疑惑:“这几年,你们两个到底是怎么私下联系的?我竟半点没有察觉。”
李湘媛抬眼,眼底掠过一丝狡黠温柔,轻声开口:“你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