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远客
穗穗接了销售第二年，联社来了个远客。
是个女的，姓林，三十来岁，广市人，自称做精品水果电商。她在网上看到了清溪河联社的果子，找过来的。进了村委，把名片递过去，说想谈合作。
穗穗接过来看，名片上印着个二维码，底下写着“林果鲜品”。她没听过这个名号，但没露怯，把人让进办公室，倒了茶。
林老板开门见山，说她的电商走的是精品路线，客户是城里中产，要的是品质和故事。她在网上搜了清溪河联社，觉得果子好，管理细，还有一个“从荒滩到果园”的故事，客户喜欢这种。她想签独家，走线上渠道。
穗穗听完，没急着答。
“林老板，独家的量你能走多少？”
“第一年先试水，五千斤。市场好，第二年翻倍。”
“联社的果子一年出十几万斤。你走五千斤，是零头。为了你这五千斤签独家，联社别的渠道就断了。不划算。”
林老板想了想。
“那你说怎么办？”
“你走你的精品，我走我的大路。两条路不冲突。你出价高，我给你挑最好的那批。你出价低，我给别人。不绑独家，按批次签。”
林老板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比我年轻，但比我会谈。”
“种地的人，算的是实账。独家的钱看着多，但把别的路堵死了，长远不划算。”
林老板把茶喝完，站起来。
“行。今年先签一批，五千斤，按你的价。明年我看市场再定。”
穗穗把合同拟了，当天签了。林老板走的时候，在村口站了站，看了看坡上的果园。果子正红，一片一片压在枝头。她拍了张照，说回去做宣传用。
穗穗回家把事说了。陈春生听完，端着茶想了想。
“你拒了独家，她没恼？”
“没恼。她说我会谈。”
“那就好。这人走线上，量不大，但价钱好。给她挑好的，别掺次品。做成了，往后是条新路。”
穗穗点头。她娘在旁边听了半天，忽然说了句。
“穗穗，你谈生意的时候，像你爹。”
穗穗笑了一下。
“我爹不这么谈。我爹比我让得多。”
陈春生没接话，低头喝了口茶。外头月亮升起来了，照得院里白晃晃的。穗穗在灯下把合同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漏洞，才收进包里。她娘端了盆热水给她泡脚，娘俩坐在灯下说了会儿话。
第二天穗穗去果园，跟刘三交代了精品果的事。刘三听完，说行，他盯着。穗穗蹲在树底下，扒开叶子看果子，一个一个过。刘三在旁边看着，忽然说了句。
“你比你爹细。”
“我爹是大处着眼。我是小处着手。”
“那你俩加起来，就全了。”
穗穗笑了一下，没接话。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往坡下走。日头照得果园暖烘烘的，果子挂在枝头，红透了。风从河面上过来，带着水汽和果香。
那天晚上林老板在网店上了架，清溪河联社的果子配着果园的照片和一段介绍。穗穗看了，写得实在，没浮夸。她截了图发给她爹。陈春生看了，回了个“好”字。穗穗看着那个字，笑了一下。她爹打字从来只打一个字。
周末她回村，路过安叔坟前站了一会儿。坟头的草长了两茬，旱烟袋还在。她蹲下来，把坟前落的枯叶拨了拨。
“安爷爷，联社今年又多了条路。走线上的，广市来的。果子好，价也好。你放心。”
她站起来，往家走。日头偏西了，照得清溪路白晃晃的。路两边的树长起来了，绿莹莹一片。到家她娘已经做好了饭，她爹在院里刨木板，做第二个板凳。见她回来，抬头看了一眼。
“回来了？”
“回来了。”
她坐下来，接过她娘递来的碗。一家三口围着桌子吃饭，外头月亮升起来了，照得院里白晃晃的。坡上的果园在月光里安安静静，河滩地那边的林子沙沙响。联社的牌子挂在村委门口，红底白字，月光照着。日子往前走，路多了，人多了，地还是那块地。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