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毕业
穗穗师范毕业那年,二十一岁。
她分回了镇上的中学,教语文。学校离村里十几里地,她住在学校宿舍,周末回村。头一个月发了工资,她没花,全攒着。第二个月发了工资,她去镇上粮行找孙掌柜,把一半的钱买了粮油,托孙掌柜捎回村里。孙掌柜笑着接了,说你这丫头跟你爹一个样,心里装着家。
周末她回来,她娘在院里等着。见她进门,接过去手里的包,掂了掂,说瘦了。穗穗说不瘦,学校的饭好着呢。她娘不信,晚上炖了鸡,逼着她吃了两碗饭。陈春生坐在旁边,看着娘俩,没说话,嘴角翘着。
吃完饭,穗穗把碗筷收了,坐下来跟她爹说正事。
“爹,我回来了。联社的事,我想接。”
陈春生端着茶,没急着接话。
“你才毕业,先教两年书。联社的事不急。”
“我教书不耽误联社的事。周末回来,寒暑假都在。你让我先跟着,看着,学。等你不想管了,我再接。”
他想了想。
“联社的事,赵德贵管总务,刘三管果园,孙掌柜管粮行,各管一摊。你要接,接哪一摊?”
“销售。你管销售管了这些年,该歇了。”
他没说话,端着茶喝了一口。第二天去联社,跟赵德贵碰了头。赵德贵听完,把茶碗一放。
“穗穗要接销售?好事。你早该让她接了。你管了这些年,也该歇了。”
“我先带着她跑一年。一年后,她接。”
赵德贵点头,把理事会的人叫来碰了个头。没人反对。穗穗从那个周末起,跟着陈春生跑联社。跑果行,跑粮行,跑吴老板的渠道,跑周明远的公司。她在后头跟着,话不多,拿个本子记。遇到不懂的就问,问明白了就记下来。
有一次去县里见吴老板,吴老板见了穗穗,问她爹:“你闺女?”陈春生说:“嗯。往后她来接销售。”吴老板上下打量了穗穗一眼,没说啥,把今年的框架合同递过来。穗穗接过去看了,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指着一处问:“吴老板,这一条写的‘遇不可抗力双方协商’,协商不成怎么算?”吴老板愣了一下,说这丫头眼尖,回头加上一条,协商不成按实际损失分担。穗穗点头,把合同改好,重新誊了一份。吴老板签了,走的时候跟陈春生说:“你闺女比你难缠。”陈春生笑了一下,没接话。
周明远那边,穗穗也去了一趟。周明远见了她,站起来让座倒茶。穗穗把今年的框架合同递过去,周明远看了,签了。签完问了一句:“你爹还管销售?”穗穗说:“明年我接。”周明远点了点头,没多话。
那天从周明远公司出来,穗穗忽然问她爹。
“周叔叔这人,以前跟咱家不对付?”
“你听谁说的?”
“赵爷爷提过一嘴。说他以前卡过咱村。”
陈春生想了想。
“有过。后来改了。”
“改了就行了?”
“改了就行。人这辈子长着呢,不能揪着一样事不放。”
穗穗没再问,低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两个人在路边等车,日头照得白晃晃的。路两边的树长起来了,绿莹莹一片。车来了,穗穗先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子。陈春生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翻本子,那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跟他当年那个本子一样。
到家她娘已经把饭摆上了。穗穗坐下来吃,她娘问她今天跑了哪些地方。穗穗说县里、镇上,见了吴老板和周叔叔。她娘点头,往她碗里夹了块肉。
“你爹当年跑销售的时候,骑的是自行车。你如今坐车跑,强多了。”
穗穗笑了一下,低头吃饭。陈春生坐在旁边,端起碗,慢慢吃。外头月亮升起来了,照得院里白晃晃的。坡上的果园在月光里安安静静,河滩地那边的林子沙沙响。联社的牌子挂在村委门口,红底白字,月光照着。日子往前走,人接了班,地还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