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穗穗的账
穗穗上高中那年,暑假没出去,留在村里。
她跟她爹说想看看联社的账,陈春生没拦,把账本给了她。穗穗翻了三天,翻出一堆问题来——这个村的果品运输费高了一截,那个村的粮仓损耗大,还有个村的肥料采购价比别村贵。她拿铅笔在本子上画了一堆圈,吃饭的时候还在看,她娘喊了三遍才抬头。
第四天她去找赵德贵,把本子往桌上一摊。
“赵爷爷,这几个村的运费和采购,还能再降。我算过了,如果六个村统一谈运输和肥料,一年能省不少。”
赵德贵愣了一下,把本子拿起来看。字迹清秀,条理清楚,一笔一笔都算了细账。他看完,递还给穗穗。
“你爹知道吗?”
“还没跟他说。先给你看。”
赵德贵笑了一下。
“行。你先跟你爹商量,商量好了拿到理事会说。”
当天晚上她把本子摊给陈春生看。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穗穗在旁边等着,有点紧张。他看完了,把本子合上。
“算得对。但有三处不对。”
穗穗凑过来。
“哪三处?”
“运输费,你按去年全年算的。今年油价涨了,涨了一成。你按去年的价,降不下来。肥料采购,你算的是县里的批发价,但联社的量够大,能走厂家的直供价,比你算的还低。粮仓损耗,你按平均数算的,但有几个村的仓旧,损耗比平均数高。要降损耗,得先修仓。”
穗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本子,想了想。
“那我把这三处改一下,重新算。”
“不用改。去联社把这三样问清楚,拿真数回来。再算。”
穗穗第二天跑了三个村,看了仓,问了价,又跑了趟县里的农资公司。回来重新算了三天,交给他。他看了一遍,点了头。
“这回对了。拿给赵德贵看。”
赵德贵把穗穗的账拿给理事会看。几个村的代表传着看了一遍,没人说话。最后那个新入社的孙代表开口了。
“穗穗这丫头,算得比我这个种了半辈子地的还细。行,我没意见。”
理事会定了,运输和肥料统一谈,粮仓分批修。穗穗跟着赵德贵去谈的运输,跟着孙掌柜去谈的肥料。她话不多,但账算得清,对方想糊弄也糊弄不过去。赵德贵在旁边看着,回来跟陈春生说。
“穗穗比你灵。你像她这么大的时候,还在地里刨土。”
“她比我强。”
穗穗暑假结束回学校那天,她娘给她装了一包吃的,又塞了几件新缝的衣裳。陈春生骑自行车送她去镇上坐车。路上穗穗坐在后座上,忽然说了句。
“爹,联社的账我看了,咱家分的那份,够我上大学。”
“够。但你上大学得花不少。”
“我算了。考上师范,一年学费加生活费,咱家的分红够一半。剩下的一半,我暑假回来干活挣。”
他没接话,骑了一段才开口。
“你要考师范?”
“嗯。我想当老师。先教几年书,攒钱。攒够了回来,接联社的事。”
他骑着车,风从耳边过去。路两边的庄稼长得正旺,苞谷穗子冒出来了,红缨子一绺一绺。穗穗在后座上哼着歌,调子不成章,但轻快。
到了镇上车站,她把包接过去,冲他摆了摆手。
“爹,我走了。你跟我娘别老惦记。”
“嗯。”
她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车发动了,她从窗户探出头来喊了声什么,他没听清,车就开远了。他站在车站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骑上车往回走。日头偏西了,照得清溪路白晃晃的。路两边的树还没长起来,但已经绿了。
到家她正在院里收干菜。见他回来,抬头问:“走了?”
“走了。”
“哭没哭?”
“没哭。她比你强。”
她笑了一下,没接话。两个人坐在院里,月亮升起来了,照得白晃晃的。坡上的果园在月光里安安静静,河滩地那边的林子沙沙响。联社的牌子挂在村委门口,红底白字,月光照着。日子往前走,人长大了,地还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