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安叔
安叔走的那天,开春不久。头天晚上他还在院里跟陈春生喝茶,说今年果园的花势好,秋天又是个好收成。第二天早上他婆娘去喊他吃饭,人就没应声。走得安静,脸上带着笑。
村里人都来了。安叔辈分高,半个村的人都受过他帮衬。赵德贵张罗着办了后事,坟地选在河滩地边上那片林子跟前,安叔生前说过那地方好,能看见果园,也能看见清溪河的水。
出殡那天,天阴着,没下雨,但云压得低。穗穗跟着她爹娘去了,站在人群后头。她第一次见人下葬,不懂,小声问她娘:“安爷爷去哪儿了?”她娘说:“去歇着了。”穗穗没再问。
陈春生站在坟前,看着土一锹一锹盖上去。安叔的旱烟袋搁在坟头,那是他婆娘放上去的,说他到了那边也得抽两口。他想起头一回见安叔,在河滩地边上,安叔扛着镰刀从树后头转出来,说“这地有人要了”。那时候他什么都不知道,就凭一股劲往前闯。安叔帮了他,在祠堂里帮他说话,在县里帮他找地契,在联社帮他撑场子。一步一步走过来,安叔都在。
赵德贵站在他旁边,没说话,但肩膀在抖。刘三蹲在远处,抱着头,没起来。
安叔走了以后,村里的事没停。果园要追肥,粮行要进货,联社要开会。日子照旧往前过,只是少了个人。陈春生有时候去果园的路上会拐到坟前站一会儿,把地里的事跟安叔说两句。说得不多,就几句。说完就走。
那天他从坟前回来,穗穗在院里写作业。见他进门,抬起头来。
“爹,安爷爷的地归谁了?”
“归他儿子。他儿子接他的份。”
“那安爷爷的林子呢?”
“林子是村里的。安叔在的时候管着,现在归联社管。”
穗穗想了想。
“那安爷爷的旱烟袋呢?”
“搁在坟头了。他婆娘放的。”
穗穗点头,低头写作业。写了一会儿,又抬起头来。
“爹,你会走吗?”
他坐下来,看着她。
“人会走。但地还在。”
“那地走了呢?”
“地不会走。只要有人种,地就不会走。”
穗穗点了点头,像是懂了。她低头继续写作业,字歪歪扭扭的,但认真。他坐在院里,月亮升起来了,照得院里白晃晃的。坡上的果园在月光里黑黢黢的,河滩地那边的林子沙沙响。安叔的坟在那片林子边上,月光照着,看得清。
第二天他去联社开会,赵德贵提了一件事——联社的监事得补个人。安叔走了,位置空着。几个村的代表商量了半天,定了邻村一个姓李的老汉,六十来岁,为人公道,跟安叔差不多的性子。陈春生投了赞成票。
散了会,他跟赵德贵走回来。赵德贵忽然说了句。
“安叔走之前跟我说,让我看着你点。说你太稳,有时候该争的不争。”
“争什么?”
“争该争的。别什么都让。你这个人,有时候太替别人想。”
陈春生没接话,走了几步。
“安叔说得对。往后该争的,我争。”
赵德贵拍了拍他肩,两个人进了村。路过安叔家的时候,门关着,院子里那棵老枣树刚发了芽。他站了一会儿,走了。
晚上回家,她把饭菜端上来。穗穗在灯下写作业,小脸红扑扑的。他坐下来吃饭,吃了一半,忽然说了句。
“安叔走了,联社的事还得往前走。明天我去趟县里,吴老板那批货该结了。”
“嗯。你去。”
她给他碗里添了勺菜。外头月亮升起来了,照得院里白晃晃的。穗穗写完作业跑过来,趴在他膝盖上。
“爹。”
“嗯。”
“我长大了,也种地。”
“好。”
她笑了一下,跑回屋去了。他坐在院里,月亮照着院墙根那排农具,锄头、铁锹、镰刀,一样样码得整齐。安叔的旱烟袋搁在坟头,他的锄头搁在院里。日子往前走,人走了,地还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