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大单
入冬前,联社来了个外地客商。姓吴,四十来岁,广市人,说话带口音,穿件皮夹克,看着利索。他找到联社办公室,说要收果子,量很大,走省外。开口就是十万斤,比联社全年产量还多。
赵德贵把陈春生叫来,两个人在办公室里跟吴老板谈了一下午。吴老板说他公司做批发,省外几个市都有渠道。果子走广市转口,价钱比县里高两成。但有个条件——得签三年独家。联社的果子,只能卖给他一家。
赵德贵没接话,看向陈春生。陈春生想了想。
“吴老板,独家不行。联社的果子有老客户,周明远的公司收了大头,果行走小头。你的量比他们加起来还大,我们供不上。你要真想合作,我建议你签长期框架,不定量。每年秋前看产量定,你收一部分,老客户收一部分。价钱随行就市,不低于你报的底价。”
吴老板靠在椅背上,看了他一会儿。
“老陈,你这人不贪。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头一回见有人把送上门的量往外推。”
“不是推。是供不上。果子是一棵一棵长出来的,不是想供多少就供多少。你要的量,联社吃不下。硬吃,品质就保不住。品质保不住,你的渠道也砸了。”
吴老板想了想,把茶杯放下。
“行。那就签框架。今年先走一批,我看品质。好了,明年加量。”
框架协议第二天签的。赵德贵盖了联社的章,吴老板签了字。第一批果子在入冬前发了出去,装了满满三辆车。陈春生跟车送到广市,看了吴老板的仓库和渠道,心里有了底。
回来那天,穗穗放学回来在院里喊他。他刚进门,背包还没放下,穗穗跑过来塞了张纸给他。
“爹,我写的作文。老师让写家里的事。”
他接过来看。歪歪扭扭的字,写满了半页纸。题目叫《我家的地》。里面写——我家有果园,有粮行,有河滩的林子。爹说地是根,人是本。我把地种好,地就把我养好。我长大了也要种地。
他看完,折好放进口袋。
“写得好。”
穗穗仰着头问:“老师说要贴到墙上,当范文。”
“那就贴。”
穗穗高兴了,跑回屋跟她娘说去了。他站在院里,把那张纸又摸出来看了一眼。字写得歪,但认真。他把纸放好,进了屋。灶上热着饭,锅里咕嘟咕嘟响。外头月亮升起来了,照得院里白晃晃的。
周明远是第二天来的。他听说了吴老板的事,来村里找陈春生。两个人在院里坐着,周明远递了根烟过来。
“广市那个吴老板,我认识。他渠道硬,但不好打交道。你怎么说服他的?”
“我没说服他。我推了他一半的量。”
周明远愣了一下,笑了。
“推了一半,他还签了?”
“签了。他走省外,要的是品质稳。量大他吃得下,但品质不稳他砸牌子。我推了一半,他心里反而踏实。”
周明远把烟点上,吸了一口。
“老陈,你这套生意经,比我那些年在镇上打滚学的都管用。”
“不是生意经。是种地的经。地不能往死里种,人不能往死里用。留有余地,才走得远。”
周明远沉默了一阵,把烟掐了。
“我公司明年想跟联社签个长期框架。量不用太大,但我想把果子这块走稳。你考虑考虑。”
“行。联社开会商量。定了告诉你。”
周明远站起来,拍了拍衣角。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穗穗在院里写作业,她娘在灶上做饭,鸡在脚边转。他笑了一下,走了。
那天晚上赵德贵来了,听说了两件事——吴老板的框架,周明远的提议。赵德贵抽着烟,想了想。
“一个走省外,一个走县里。两条路,不冲突。都签框架,不定量。谁出价高,谁收得多。联社自己也有果行的渠道。三条腿走路,稳当。”
“那就这么定。明天开理事会。”
赵德贵走了以后,她收拾碗筷。穗穗睡了,小脸红扑扑的。他坐在院里,月亮升起来了,照得院里白晃晃的。坡上的果园在月光里黑黢黢的,安安静静。联社的牌子挂在村委门口,红底白字,月光照着,看得清。日子往前走,路多了,人多了,地还是那块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