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园门口
一
每天凌晨四点,她起床。
不开灯,摸黑穿衣裳。衣裳是旧的,棉的,洗了无数遍,软了,贴着身子。她扣扣子的时候手指头粗,扣了好几下才扣上。她去灶房,把昨晚泡好的黄豆倒进石磨。石磨是电动的,一按开关就转,但她习惯先听一声,听石磨转起来的那个声,嗡嗡的,闷的。听见这个声,她才觉得天要亮了。
磨好的豆浆倒进大锅,灶火点着。她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看着火。火苗舔着锅底,一开始是红的,后来是蓝的。锅里的豆浆慢慢热了,冒泡了,白汽升起来,糊了灶房的顶。她站起来,拿勺子搅了搅,把面上的沫撇掉。勺子碰着锅边,当当的。她撇了三下,把勺子搁下。
五点半,她把两桶豆浆搬上三轮车。一桶白的,一桶黄的。黄的里面加了小米。桶是保温的,不锈钢的,擦得锃亮。她每天擦,擦得能照见人。她拿手巾把桶面又抹了一遍,然后把一摞塑料杯码在桶旁边,一捆吸管搁在杯上,一塑料袋白糖压在吸管上。铁盒子搁在三轮车把前面的兜里,里面是零钱,一块的,五块的,还有几个硬币。她数了数,把几张皱的捋平,码在最底下。
六点,她到公园门口。
二
公园门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底下有一块水泥地,平整的,干净。她把三轮车停在那儿,从车上取下一个马扎,坐下来。马扎是铁的,腿松了,坐上去一晃一晃的。她不晃,她坐得稳。
第一个来的是个老头。穿白衬衫,灰裤子,手里攥着两个核桃。他天天来,走路的步子都一样,不快不慢。他走到三轮车前,站定。
“白的,不加糖。”
她站起来,拿一个杯子,揭开白桶的盖子,勺子伸进去,搅一下,舀一勺,倒进杯里。满了,她拿盖子盖上,递过去。老头接过来,把钱扔进铁盒子,当的一声。他转身走了,边走边喝,核桃揣进了兜里。
第二个是个中年男人,牵着一条黑狗。狗到三轮车前就蹲下了,舌头耷拉着。男人说:“黄的,加一勺糖。”她盛黄的,加糖,递过去。男人接过来,喝了一口,烫了,嘶了一声。狗抬头看着他,他低头看看狗,说:“看什么看。”狗把脑袋转过去。他牵着狗走了。
第三个是个年轻姑娘,扎着马尾,背一个双肩包,耳朵里塞着耳机。她跑到跟前,喘着气,指了指白的。她盛了一杯,姑娘接过去,把钱扔进盒子,转身跑向地铁站的方向,跑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声“谢谢”,声音被风吹散了。
她坐下。马扎一晃。她坐稳了。
三
天天如此。
下雨天,她撑一把大伞,伞插在三轮车旁边的铁管里,罩着桶,罩着她,罩着铁盒子。雨从伞沿往下淌,滴在地上,溅到她的鞋上。鞋是胶的,黑的,不怕水。来的人少,但她不撤。她坐在伞底下,听着雨打在伞上的声,咚咚的,密的。有时候一整个早上就卖出去三杯。三杯就三杯。她坐着,等雨停。
刮风天,她拿一块石头压着塑料杯,怕风把杯子吹跑。石头是圆的,没棱角,是她在河边捡的。风大的时候,槐树叶子往下掉,落在桶盖上,落在她的头发上。她不管,她坐着。
夏天,太阳晒得水泥地发烫。她拿一块湿毛巾搭在桶面上,隔一会儿翻一下。汗从她额头上往下淌,她不擦,她用袖子蹭。袖子一天下来是湿的,回家洗了,第二天还是湿的。
冬天,天亮得晚。她出门的时候天还是黑的,到公园门口天才蒙蒙亮。她戴一副手套,露指头的,是女儿给她织的。毛线是灰的,起了球。手套的指头部分磨破了,大拇指露在外面,冻得紫红。她盛豆浆的时候,那只大拇指露着,舀,倒,稳得很。
四
小孩是第三年来的。
那天早上,一个五六岁的男孩跑过来,手里捏着一块钱。硬币,磨得发亮。他踮着脚,把硬币举到三轮车沿上。
“阿姨,一块钱能买多少。”
她低头看着他。他脸上有泥,膝盖上也有泥。眼睛很大,黑的,亮的。
“半杯。”
“那我要半杯。”
她拿了个小杯,舀了半勺,递过去。小孩接过来,两只手捧着,凑到嘴边,喝了一口。烫了,咧了一下嘴,嘶了一声。
“慢点。”
小孩点点头。他站在三轮车旁边,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喝完了,把杯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回头看了她一眼。她以为他要走了。他没走。他站着。
“阿姨,你明天还来吗。”
“来。”
“那我明天还来。”
“好。”
小孩跑了。跑到公园门口,一个老太太拉住他的手。他回头指了一下三轮车的方向。老太太朝她点了点头。她也点了点头。老太太牵着小孩走了。
五
小孩第二天来了。还是捏着一块钱。还是半杯。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她开始每天提前盛好半杯,搁在旁边,凉着。小孩来的时候,不烫嘴。小孩喝完了,还是站在旁边,不走。有时候问她。
“阿姨,你家在哪。”
“那边。”
“那边是哪边。”
“你长大就知道了。”
“我什么时候长大。”
“快了。”
小孩点点头。他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他喝完就走了。第二天又来。
有一天,小孩没来。
她把半杯搁在旁边,凉了,倒掉了。第二天,她又盛了半杯,搁在旁边。小孩还是没来。她把那半杯倒进自己杯里,喝了。第三天,她不盛了。她盛了一杯,搁在旁边,盖上盖子。到了收摊,那杯还在。她把它倒回桶里。
小孩再也没来。
六
她卖了十五年。
从三十岁卖到四十五岁。三十岁那年,她男人走了。丢下她和一个三岁的女儿。她没什么手艺,就会磨豆浆。她娘活着的时候磨豆浆,她跟着学会了。她买了一辆旧三轮车,两口锅,两个保温桶。第一天出摊,只卖出去七杯。第二天,十二杯。第三天,八杯。后来慢慢多了。慢慢有了熟客。慢慢那个老头来了,那个中年男人来了,那个扎马尾的姑娘来了。慢慢那个小孩来了,又走了。
她卖了十五年。这十五年里,她送走了她娘。她供女儿上了学。她女儿考上了大学,留在了城里,结了婚,生了孩子。女儿接她去住。她说,再等等。女儿说,等什么。她说,等我把这桶豆浆卖完。
桶里的豆浆卖完了。第二天她又磨了一桶。女儿又来接她。她说,再等等。女儿说,妈,你六十了。她说,我知道。她说,我卖完这一桶。
那一桶卖了三天。卖完那天,她收摊的时候在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槐树比十五年前粗了,树荫比十五年前大了。她站在树荫底下,看着公园门口。门口进进出出的人,有晨练的,有遛狗的,有赶路的。她都不认识了。十五年了,认识的人也走得差不多了。老头走了,搬去儿子家了。中年男人走了,狗死了,他又养了一条新的,不往这边遛了。扎马尾的姑娘走了,嫁了人,不在这片住了。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把马扎叠起来,搁在三轮车上。把铁盒子里的钱倒出来,数了数,揣进兜里。把桶盖盖好,把车推走了。
七
第二天,公园门口换了一个人。
是个年轻女人,三十来岁,也卖豆浆。一辆新三轮车,不锈钢的桶,锃亮的。她也卖白的和黄的,也搁一个铁盒子收钱,也坐在马扎上,坐在那棵老槐树底下。
那个老头来了。不对,是另一个老头。穿灰夹克,戴一顶帽子。
“白的,不加糖。”
年轻女人站起来,盛了一杯,递过去。老头把钱扔进盒子,走了。
又来一个遛狗的。又来一个赶路的。又来一个小孩。
小孩捏着一块钱,踮着脚。
“阿姨,一块钱能买多少。”
年轻女人低头看他。
“半杯。”
“那我要半杯。”
她盛了半杯,递过去。小孩接过来喝了一口,烫了嘴,咧了一下。他站在旁边,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喝完了,把杯子扔进垃圾桶。
“阿姨,你明天还来吗。”
“来。”
“那我明天还来。”
“好。”
小孩跑了。
八
那个小孩长大了。
他上了中学,上了大学,毕了业,留在了这个城市。他每天坐地铁上班,从公园门口经过。他不怎么走那个门,他走地铁口。地铁口离公园门口有几步路。他有时候路过,会往那边看一眼。卖豆浆的还在,换了人,又换了人。三轮车换了,保温桶换了,马扎也换了。但豆浆还是白的和黄的,还是搁一个铁盒子收钱,还是在那棵老槐树底下。
有一天,他起晚了,没来得及在家吃早饭。他从地铁口出来,看见公园门口有个卖豆浆的。他走过去。是个中年女人,不认识。他掏出一块钱。
“一块钱能买多少。”
中年女人说:“半杯。”
“那我要半杯。”
他接过来,喝了一口。不烫了。他站在槐树底下,慢慢喝完。他把杯子扔进垃圾桶。他抬头看了看那棵槐树。树很大,很老。树枝上挂着几片没落的叶子,黄的,在风里晃。
他站了一会儿。他说不上来为什么站。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又看了一眼。那个卖豆浆的坐在马扎上,面前搁着两个桶,一个白的,一个黄的。她坐得很稳。马扎没有晃。
他转身走了。走进地铁口。下去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