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阳光照射到训练场上,碎石地也变得有些发亮。林夏站到了场地边上,手中拿着计时器,看着念安从障碍区里冲了出去。前腿一蹬就跳过了低栏,动作非常利索,落地之后没有丝毫的停顿,紧接着就是钻圈、上坡道、走独木桥,整个过程走得很快很稳。最后它停下来之后,伸出了舌头在喘气,耳朵向前竖着,眼睛很亮。
林夏低头看了看计时器上的时间,然后说道:“两分零七秒。”她把数字记在了本子上,在合上本子的时候听到身后有脚步声。老张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搪瓷杯,站到她的旁边,目光落在了念安身上。
比上周快了十二秒。他说的是。
“嗯。”林夏点头,“昨天加了两次模拟冲刺。”
老张没有回答,喝了一口水之后,热水蒸腾起的蒸汽糊在了眼镜上。他用手擦拭了一下之后又看了看那只狗。念安已经不喘了,低头用鼻子去嗅爪子上的灰尘,好像是要清理自己的。
“你来这儿快一个月了吧?”老张问。
34天。她说的是。
老张“嗯”了一下,把杯子换到另一只手上。“基地现在人员紧缺,老王被调去带新犬,小李请了假回家照顾老人。念安那边一直由你负责,要不……长期过来帮忙?”
林夏并没有马上回答。她往训练场一看,念安已经走到边上,在水泥台阶上蹲了下来,背对着他们,但是耳朵微微转动了一下,显然听到了这边发生的事情。
文职方面我已经和你们队长打过招呼了。老张又说,“不会让你脱编的,就是借调过来协助管理功勋犬,也算正式安排。”
林夏伸手摸了摸口袋中的钥匙,也就是刻有“念安”二字的铜制钥匙,陆铮之前用过。拿来看了一下,边角有些磨损,但是还能看清楚上面的文字。
“好的。”她说。
老张点头之后就没有再说话了,然后转身走开了。林夏站了一会儿之后才上台阶。念安听到声音后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并没有站起来或者移动,只是等她靠近。
“今天结束了。”她说,“回去吧。”
走在前面的是她,念安慢慢站起来,跟上去,贴着她的左腿走。它的毛比刚见那会儿厚了些,背线也圆润了,不再是瘦骨嶙峋的样子。走到犬舍门口,她开门让它进去。它径直走向垫子,趴下,头搭在前爪上,眼睛半闭着,耳朵却一直朝着门的方向。
加水、检查食盆、把旧牵引绳从包里取出来挂在墙上的钩子上。绳子下垂,微微摆动。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左右,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林夏就走出了基地的大门。老张已经在办公室门口抽了会儿烟,见她来了就掐灭了烟头,从抽屉里拿了一张纸递给她。
“这是排班表。”他说,“以后你负责念安的日常管理和基础训练记录,每周提交一次报告就行。其他事有需要再配合。”
林夏接过表格之后,大致浏览了一下,上面写的是她的名字以及“协助训导员”几个字。
谢谢。她说。
老张摆了摆手说,“不用谢我,是你救了它的命。”
林夏没有开口,拿着包走向犬舍。还没到棚口就看见念安不在窝里了。她加快脚步走到墙角处,发现狗已经在训练场中间,背对着她,尾巴微微翘起。
听到人走路的声音后,它就转过头来看着她,耳朵也完全竖了起来。
林夏停了下来,看着它。人和狗隔着空地对视了几秒之后,她就走过去像往常一样问道:“准备好了吗?”
念安没动,也没叫,只是安静地看着她,好像在等待她的命令。
“坐。”她说。
狗马上坐了下来,坐姿很标准,脊背也挺得非常直。
她笑了笑,没有出声,继续下达命令:“趴下。”
前肢慢慢伸展,下巴触地,尾巴轻放在后腿之后。
“来。”
站起来之后快步走到她的面前,站稳了之后鼻子几乎要碰到她的裤兜了。
整个过程流畅自然,没有一丝迟疑。林夏把手伸出去,“握手”,它抬起右前爪,轻轻放在她手心里。她握了握,松开,它才慢慢放下。
训练照常进行。跑障碍、过独木桥、钻圈。念安的动作越来越熟练,体能恢复到了接近巅峰的状态。林夏在一旁记录数据,偶尔提醒节奏。太阳升起来后,空气开始变热,她脱掉外套搭在肩上,继续陪着它练完最后一轮。
傍晚六点左右,夕阳西下,天空呈现出淡橘色。林夏坐在训练场旁边的水泥台阶上,两条腿伸直了,双手撑在身后,额头上已经出了汗。闭目养神一会儿之后,一阵风吹来,夹杂着草木气息以及尘土味道。
念安跑完最后一圈之后并没有马上回到犬舍。走到她的身边之后就停下来,然后就蹲了下来。之后它就将下巴放在她的膝盖上。
林夏睁开了眼睛。
狗的眼睛闭着,呼吸均匀,耳朵贴在头侧,似乎很疲倦。从布料中传来的温度是适中的,并不烫手也不冰凉,是真实存在的。
她没有动。手指收在手掌之中,指甲剪得很短,和以前一样。低下头来看它鼻梁上那道浅疤,陆铮说这是第一次过火圈时留下的痕迹,当时它犹豫了一下,往前冲得太急,被边缘刮到了。
那天陆铮蹲下身来抚摸着它的头说道:“没事,下一次慢一点就可以了。”
每次训练结束之后,只要陆铮坐下来,念安就会走过来把下巴搁在他的腿上。有时候他觉得累的时候就会靠在墙上睡觉,并且手还抓着狗的背上。
林夏记得有一次她送饭的时候看到他们俩在树荫下睡觉。人和狗的眼睛都闭着,风吹动树叶发出沙沙的声音,但是没有人醒。
她一直站着看,没有出声也没有靠近。
现在的狗把下巴搭在她的膝盖上。
她还是没有动。害怕一动就会把画面弄坏。
远处传来了哨子声,那是其他训导员收拾东西的声音。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远,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狗也跟着叫了起来。基地慢慢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和远处传来的鸟鸣声。
她望着念安的耳尖,那里被晚霞染成了金色。它没有睁开眼睛也没有改变自己的姿势就这样静静地依偎在她的怀里好像找到了可以停靠的地方一样。
她突然想起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回家之后没有弹古筝,而是打开了相册。找到一张照片:陆铮穿一件旧T恤坐在草地上,念安趴在他的脚下,头搁在他的膝盖上。一只手搭在狗的脖子上,另一只手对着镜头做了个OK的手势。那天天气很好,他笑得眼角都有皱纹了,嘴角有点歪,但是不怎么明显。
看了好长时间之后,她就把相册合起来放到了抽屉最里面。
台阶上影子很长。仰头看天的时候,云层慢慢变暗,傍晚也就到了。
念安还是没有动。她也没有动。
直到听见脚步声靠近。
老张站在训练场外,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新买的项圈、牵引绳等物品。看到这种情况后他就停了下来,并没有说话,在那里站了一会儿之后才转过身去,走的时候脚步非常轻盈。
林夏不知道他来干什么。她也没有去想。
她只是一直看着面前的这条狗,看着它闭上眼睛靠在自己的身上,仿佛是依靠着一个熟悉的人一样。
风吹到了她的额头上。她用手轻轻一拨,动作非常轻柔,唯恐打扰到别人。
念安的耳朵动了动,但是眼睛没有睁开。
低下头来,嘴唇微微张开想要说些什么,但是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远处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小路通向狗窝的地方也被照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