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阳光刚刚越过训练场东边的围墙时,林夏就站在了空地上。念安坐在她面前,脊背挺得非常直,耳朵也竖了起来,尾巴轻轻地贴在砂地上。等了一会儿没有听到下一条指令之后,它就微微转过头来看着她。
林夏这才回过神来。她刚才盯着念安坐下时的样子看了太久,太像了,像陆铮第一次把它按坐下的那天。她眨了下眼睛,清了清嗓子。
“坐。”她说。
话一出口,她自己就笑了。念安本来就是坐着的,这个命令说得毫无意义。可她还是说了,仿佛不说点什么,就接不住这早晨的光、这片地、这只狗眼里沉静的等待。
念安没有动,只是看着她,眼里的神色也没有一点不耐烦的意思,只是一份熟稔的平静。
林夏把一只手插在了外套口袋里,手指触到了钥匙和手机。她向前走了一步,站到了念安身边稍微偏一点的地方,声音也稳定了下来:“趴下。”
念安马上向前腿一伸,身体慢慢伏下,下巴触地,眼睛仍然望着她。
草叶摇曳的画面突然就浮现在脑海之中。那天天气也是这样的,阳光斜照,陆铮穿着洗得发白的作训服,在草地上躺下,和念安一起趴着。林夏拿着饭盒走出办公楼,远远就看见一个人、一条狗都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走了,吃饭了。”她走近喊。
陆铮没有睁开眼睛,只是抬手挥了挥手说道:“再躺一会儿。”
念安也没有动,连耳朵都没有抖一下。
她站在一旁笑眯眯地说:“你们俩真是绝配。”陆铮睁开一只眼说道:“它听我的,你要学着点。”
她没有回答,转过身去就走掉了。但是走了几步之后又转身看见他在笑,于是念安就把头往他胳膊底下蹭了蹭。
回忆停在那里,没往下走。她也没让它走。她只是站在原地,看了念安一会儿,然后开口:“来。”
念安站起来之后走得不很快,但是每一步都很稳当,走到她的面前就停下来抬头看着她。
另外一种景象就是下午的时候,太阳还没有下山,训练场的另外一头尘土飞扬。陆铮在终点处吹了两声短促的口哨。念安从起点处一纵身,四爪飞起,耳朵被风吹得向后贴在脑后,奔跑起来就像一道黑影一样。
它扑到陆铮怀里之后,整个人都被撞退了半步。陆铮蹲下来接住它,被舔了一脸口水也不躲开,反而笑着抱住它的脖子说道:“好家伙!”
那时候念安还小,兴奋的时候会用前爪抓他的肩。陆铮并不生气,任由它闹腾,直到它自己安静下来之后才拍了拍它的头说“好了”,它马上就坐直了。
林夏低下头来看着面前的念安。它已经不年轻了,肩胛骨也比以前宽了一些,但是动作依然很利索。她伸手摸了一下它的头,毛很厚实,指腹可以感觉到下面的肌肉。
“再来一遍。”她说。
这次她一口气说出三个口令:“坐、趴下、来。”
念完之后就不再犹豫,也没有多余的动作。最后一个“来”字出口之后,它就走到她的面前,站住了,然后抬头。
林夏望着它的眼睛。一双深褐色的眼睛里面映射出清晨的阳光,非常清澈,好像没有经历过任何事情一样。但是她知道它记住了。这些动作并不是今天才学的,而是这两年里天天练习出来的。每个口令后面都有一个人蹲在地上,一个接一个地重复着,不急不躁。
她的喉咙突然感到有些发紧。
但是她没有停下来。她将右手掌心向上伸向念安胸口的地方,用教小狗狗的方式慢慢地说道:“握手。”
念安没动。
看着她的手,耳朵微微抖动了一下,好像是在分辨这个动作的意思。过了两秒之后,它抬起右前爪轻轻地放在她的手掌上。
那只爪垫粗糙,带着常年奔跑磨出的茧。她能感觉到它的重量,温热的,实在的。
她笑了。
真的笑了。嘴角往上翘,眼角皱起,呼吸都轻了一拍。她握了一下那只爪子,像人与人之间最普通的致意,然后松开。
念安收起爪子之后没有再动,仍然看着她。
她没有开口,只是低头拍掉了裤子上的灰尘,并且把袖口也整理好了。阳光照在她的背上很温暖。远处传来其他的训导员带着狗狗的声音,有喊“跃障”的,有狗叫声的,还有金属项圈晃动的声音。但是此时此刻她只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很平稳、很清晰。
她弯腰摸了摸念安的颈侧,说:“行了,回去吧。”
念安转身之后走在最前面。她的步伐较慢,所以跟在后面。到了狗舍门口之后就打开门让狗进去。它走到垫子旁边躺下,把头放在前爪上,眼睛闭着,但是耳朵微微晃动着听外面的声音。
水盆里放满了水之后又检查了一下食盆。干净的,没有剩粮。拿出了昨天买来的梳毛刷,在手里捏了捏之后就打算明天给它梳一次。角落里的储物箱里还有新的一袋狗粮,她没有动它,等老张来确认了再换。
转身离开的时候,听到后面有爪子在地上轻轻抓了两下。
她不回头。
出了院子之后,天已经全亮了。阳光照在围墙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她摸了摸口袋里的钥匙,还在。
在路上遇到老张带着记录本过来,见到她之后就停了下来。
“今天带它练了?”他问。
“嗯。”她说,“坐、趴下、来,还有握手。”
老张点头之后就打开本子记下了。笔尖停顿了一会儿之后又抬起来问道:“握手?”它只跟陆队做过这个。
“今天做了。”她说。
老张看着她,并没有再多问什么,只是说:“它吃了吗?”
吃了一半,也就是半碗左右。
“嗯。”他合上本子,“以后每天这个时间来就行。我把饲养员的早班调到了其他地方,不会影响到你们的。”
她点头之后就继续向前走了。
回到家之后,屋子里很静。窗帘拉上之后,光线比较暗。脱去外套挂在玄关的衣架上。钥匙放在茶几上,陆铮用过的杯子也在上面。杯子为白色,在杯口处有轻微磕碰痕迹,但是她一直没有更换。
她进到厨房烧水泡了一杯速溶咖啡。端着杯子到阳台上把窗帘拉开。蔷薇还没有开花,枝条很硬,叶子很少,但是新芽已经冒出来了,嫩绿色的,在刺后面。
她喝了一口咖啡,烫,但没吹。
楼下传来孩子们上学的声音,自行车铃声响起来,有的家长在催促。她看了一下手表,七点二十。
放好杯子之后就回到自己的房间换衣服。今天还要到办公室交一份档案,是上周累积下来的。把调动令折叠起来放进包里,在出门之前摸了摸口袋,钥匙还在里面。
公交车上的人很少,她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窗外的树影摇曳,阳光一格一格地照射在车窗上。她闭上眼睛之后,脑海中还是那个画面,念安抬起爪子放进她的手里,非常自然,好像等了很久才等到这句话一样。
她没有哭泣,也没有感到悲伤。
只是觉得,有些事,原来是可以接住的。
到了单位之后,把档案交上去之后就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桌上放着几份需要处理的文件,她一页页地翻阅、签字、归档。中午吃食堂的饭菜,她打了青菜豆腐,坐在角落里吃完了。
下午三点钟的时候,她就提前下班去超市买东西了。
买了两袋“黑鹰”狗粮、一个新的水盆、一把梳毛刷。结账的时候,收银员说道:“买这么多东西,是养狗吧?”
“嗯。”她这样说。
回家之后将狗粮分成早晚两份,并且称出相应的重量装入密封罐中。用水把梳毛刷冲洗干净后挂在阳台上晾干。新水盆放在厨房里,明天带过去的时候就不用再洗了。
晚上十点钟的时候,她坐在古筝前面把琴盖打开。手指在琴弦上停留了片刻之后没有发出声音。盖好之后就去洗漱了。
睡觉前她看了下手机,没有收到信息。
她关灯躺下,没再开灯,也没翻来覆去。很快就睡着了。
半夜,她醒了。
窗外有风,吹动阳台上的蔷薇枝条,影子在墙上晃。她睁开眼,看了会儿天花板,没起身。
过了一阵子之后,她伸手去碰了床头柜上的陆铮留下的老式手表。表停了,也没修。她没戴,但一直放在那儿。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
第二天早上四点四十五分的时候,她就起床了,穿好衣服就出去了。
天还没亮透,风比昨天小了些。她走到基地大门口,老张不在。她自己开门,往犬舍走。
钥匙插入锁眼之后发出“咔哒”一声响。
开门。
念安已经站到门口了,面对着她,耳朵竖了起来。
她没有开口。
“走了。”她说。
念安走出来。
关上房门之后,转身跟着它走。
念安走得很快,左转,直行,绕过训练场,到操场。
停在空地上,转过身来望着她。
林夏看着它。
晨光打在它身上,毛色发亮。
她说了一个字。
“坐。”
念安坐着。
她没停,继续下口令:“趴下。”
念安趴下。
“来,”
念安走过来。
她举起了右手,手掌朝上:“握手。”
念安看了她一眼,抬起右前爪放在她的手心里。
她握了下。
松开。
念安收起爪子之后就不再动了,一直看着她。
她弯下腰摸了摸它的头说:“回家。”
晚上回到家后,她坐在古筝前面把琴盖打开。
手指触碰琴弦。
弹的是《渔舟唱晚》。从第一句起,节奏平稳,一个音一个音地走。弹到中间那段转调的地方,手指顿了一下。上次就是在这里断的。
深呼吸之后继续弹奏。
手腕下沉,力度均匀,弦震动着,发出清实的声音。
她把整首曲子弹完了。
最后一个音落下的时候,余韵在房间里回荡。
她的手指还停留在琴弦上,没有动。
弦没有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