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五点多钟的时候,天空还是青灰色的,风从围墙外面吹进来,并且还有些湿润。林夏来到基地大门口的时候,老张已经在办公楼的台阶上等她了。他穿一件旧夹克,袖子磨得发白,手里拿着一杯茶,另一只手拿一把钥匙。
“你来了。”他说。
林夏点头之后就停在了距离他几米远的地方。不说话也不抬头,把手插到衣服口袋里等着。
老张把茶杯换到左手之后,右手也伸了出来,掌心之中放着一把铜钥匙。绳子是褪色的红布条打了一个死结,在下面挂着一块小铁牌,上面刻着“念安”两个字。
犬舍的。以后就由你来管理了
林夏伸手去接。钥匙很轻,但是已经被磨得非常光滑了,四周边缘也变得圆润起来,应该是被人握在手里好多次之后才形成的。低头一看,在铁牌的背面有一条很浅的划痕,应该是被指甲刮出来的。
陆队之前所使用的。老张说。
林夏没有回答,把钥匙握在手中。金属接触到皮肤的感觉是冰凉的。
老张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犬舍方向。“它每天五点半起。你来得正好。”
她转身往犬舍走。地面还是湿的,昨夜下了点露水,鞋底踩上去有轻微的黏响。棚子静悄悄的,铁栏杆在晨光里泛着冷色。她走到门前,掏出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锁开了。
她把门打开。
念安在里面,背对着她,耳朵向后。一有动静就转过头来看,看见了她也不动也不站。
林夏没有蹲下也没有伸手去碰。她说:“走吧。”
念安站了两秒之后就站起来走了出去。四只爪子踩在水泥地上,发出的声音很小,但是每一步都很稳。
林夏把门关上之后并没有上锁。钥匙放在口袋里和手机放在一起。她没有牵绳子,昨天带的那根旧绳子留在家里了。今天她除了带钥匙之外没有带别的东西。
念安走在最前面。
它走的速度很快,不是奔跑,而是训练有素的快走,肩胛骨一上一下地动着,尾巴自然下垂,但是线条非常紧绷。出了犬舍区之后往左走,沿着围墙里面的小路一直走。路边的草叶上都有露水,扫过它的腿毛。
林夏跟在后面。
这条路她已经走了好几次,但是都是在白天的时候。从现在的角度来看,细节上有所不同。墙根处有几道很浅的抓痕,应该是狗爪子不断地抓挠留下的痕迹;拐角处的地面上有一圈被踩实了的泥印,比其他地方要硬一些。陆铮曾说过,训练狗狗的时候不能随意改变路线,因为动物是依靠习惯来记忆路线的。
绕过训练场东边之后,前面就是开阔的操场。地面上铺了一层细沙,并且压实了,在四周种植了一些矮冬青。再往前就是靶场和障碍区,但是念安没有去那里。它径直走到操场中间一块空地上,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几道模糊的脚印印在沙地上。
停了下来,转过身来看着她。
林夏也停下来了。
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斜斜地打在念安身上。它的毛色比前些日子亮了些,鞍部的棕黄在光线下显出一点暖意。耳朵竖着,眼睛盯着她,不闪。
她看着它的眼睛。
不知道怎么的,她就说了一个字。
“坐。”
声音很小,有些干燥,感觉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这样的话了。
念安坐了下来。
屁股着地,前腿直立,脊背挺直,尾巴轻轻贴在沙地上。它没动,眼睛还是看着她。
林夏愣了一下。
这是陆铮教给它的第一个口令。
她想起那天发生的事。念安是三个月大的幼犬,毛茸茸的,站不稳。陆铮蹲在地上手里拿着半块压缩饼干对它说“坐”,但是它却不愿意坐,在原地打转,并且还想咬他的手。陆铮也不着急跟着它转,并且一直说“坐”。后来林夏站在围栏外面笑着,陆铮回过头来看了看她说:“这狗和你一样倔。”
那时候他们在训练场外边,太阳刚升起,他的汗水还没有干,T恤已经贴到了背上。
她没有说出这句话。
念安还坐着没有动。
林夏没有再说什么了。不知道下一个口令是什么。卧下。等待。和我一起
不动。
念安也没有动。
远处传来哨子的声音,是别的训导员开始带犬出操了。脚步声由远及近,有人喊了句什么,听不清。念安的耳朵动了一下,但没转头,视线一直落在她脸上。
林夏向前迈出了一步。
再往前走一步。
距离它两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蹲下身来,看着它的眼睛。它的鼻子有点湿润,呼吸均匀,瞳孔被灯光照射之后缩小成一条细线。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它的额头。
毛很短,但是很密实,手指能够触及到下面坚硬的头骨。收回手之后就站起来。
出发吧。她说的是。
念安站起身来,转身之后又走回去了。
她跟在后面,和之前一样。回到犬舍门口后,她打开门让狗狗进去。它走到垫子旁边躺了下来,把头放在前爪上,眼睛半睁着,但是耳朵还是微微抖动着听外面发生的事情。
她把水盆装满了水之后又检查了一下食盆。干净的,没有剩余的粮食。她把昨天带来的新狗粮袋子放到角落的储物箱里,动作非常轻柔。
转身的时候听到后面有爪子在地上抓了两下。
她没有回头。
出了院子之后,天已经大亮了。阳光照在围墙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她摸了摸口袋里的钥匙,还在。
公交站台上响起报站声音,就是她平常乘坐的那条线路。不等了,转身就往基地后面去了。那边有一条小路通往家属区,可以直接回家。
在路上遇到饲养员拿着饲料桶走过来,见到她之后点了一下头。
“带它跑了?”他问。
“跑掉了。”她说。
路线没有改变吗?
“没变啊。”
饲养员答应了一声之后就继续向前走了。
林夏回到家之后打开门,里面很静。窗帘拉上之后,光线比较暗。脱掉外套挂在玄关处的衣架上。钥匙放在茶几上,陆铮的旧杯子也在那里。杯子是白色的,在边沿处有被撞出的一个小缺口,但是她一直没有换。
她进了厨房烧水、泡了一杯速溶咖啡。拿着杯子走到阳台上把窗帘拉开。蔷薇还没有开花,枝条很硬,叶子很少,但是新芽已经冒出来了,嫩绿的藏在刺后面。
她喝了一口咖啡,烫,但是没有吹。
楼下传来孩子们上学的声音,自行车铃声响起,有家长在催促。她看了下手表,七点二十分。
放好杯子之后就回房间换衣服。今天还要去办公室交一份档案,是上周积压的。将调令折叠好放入包包中,在出门之前摸了摸口袋,钥匙还在。
公交车上人很少,她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窗外的树影摇曳,阳光一格一格地照在车窗上。她闭上眼睛之后脑海里还是那个画面,念安坐下的样子很自然,仿佛已经等了很久才等到这句话。
她没有哭泣,也没有感到悲伤。
就是觉得有些事情是可以被接住的。
到了单位之后,她把档案交上去之后就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桌子上放着一些需要处理的文件,她一张张地看、签、归档。中午去食堂吃中饭的时候打了青菜豆腐,坐在角落里吃完。
下午三点钟的时候,她就下班了,并且去了趟超市。
买了两袋“黑鹰”狗粮、一个新的水盆、一把梳毛刷。收银员在结账的时候说:“买这么多东西,是养狗吗?”
“嗯。”她说道。
回到家后,她把狗粮分成早晚两份,分别装入密封罐中。用水冲一下梳毛刷,然后挂在阳台上晾干。新水盆放在厨房的角落里,明天带过去的时候就可以用了。
晚上十点钟的时候,她坐在古筝前面把琴盖打开。手指停在弦上几秒钟之后没有弹下去。盖上之后就起来洗漱了。
睡觉之前她看了下手机,并没有收到任何信息。
关掉灯光之后就躺在床上,不打开灯也不翻身。很快便进入了梦乡。
半夜的时候她醒来了。
窗外有风吹过,把阳台上蔷薇的枝条也给吹动了,墙上的影子也在摇晃。睁开了眼睛之后看了会儿天花板,但是没有起来。
过了一会,她伸手去摸床头柜上放着的陆铮原来的手表。表停了,也没有修。她不戴,但是放在那里。
翻一个身,背对着墙壁。
第二天凌晨四点四十五分的时候,她起床穿衣然后出门。
天还没大亮的时候,风比昨天小一些。到了基地的大门口,老张并没有出现。自己打开门之后就往犬舍那边去了。
把钥匙插入锁眼之后,就会发出咔哒的声音。
门打开。
念安已经站在门口了,面向着她,耳朵也竖了起来。
她没有开口。
走吧。她说。
念安出来了。
关上门之后,转身跟着它走。
念安走的很快,左转、直行、绕过训练场来到操场。
停在空地中央,转身,看着她。
林夏看见了。
阳光照射到它的身上之后,毛色就会变得很鲜艳。
她说了一个字。
“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