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照在水泥地上,映出一道斜长的影子。林夏站在铁门外,手里提着饭盒和布袋,没急着进去。她看了眼旧棚方向,念安正站在院子中央,头朝她这边。它没动,也没叫,只是耳朵微微前倾。
她推门而入。
落叶仍然堆在墙角,扫帚也靠在砖房边上。走的是熟悉的路,走得并不快。念安望着她一步步靠近自己,慢慢地退回到棚口处,蹲下身来,尾巴垂在身侧。
“早。”她说。
她把饭盒放在长凳上,打开,里面是温着的饭菜,有白粥、蒸蛋、一小碟咸菜。她用勺子把狗粮舀进自己的空饭盆里,加了点温水泡开。然后把盆端到念安面前,轻轻放下。
念安低下头闻了闻,鼻子碰到碗边又缩了回去。它又坐回原位,望着远方的树梢。
她没有说什么,把饭盒收好之后就开始换水、扫地。水桶里的水洒到了鞋子上,但是她没有擦掉。打扫完卫生后,她拿起毛刷蹲下来把垫子上的草屑弄整齐。动作和前几天一样,节奏很稳,不快也不慢。
念安一直坐着,耳朵也跟着她一起微微转动。但是它并没有去看食盆。
她做完一切,站起身,拍了下手上的灰。“今天有点风。”她说,声音像平常那样,不高不低。说完转身往外走。
到了院子之后,脚步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继续向前走,穿过铁门,上了水泥路。
那天晚上她在厨房洗碗。水龙头一直开着,水流过瓷盘发出单调的声音。她看着水槽,手停顿了两秒左右。关掉水源之后再用毛巾把双手擦干,然后走到客厅里的柜子前面去。
陆铮曾经使用过的一个深灰色储物柜,边角有些磨损。拉开抽屉之后看到里面叠着几件旧T恤,上面那件领口已经被磨成了白色。她的手指在衣服上停留了一会儿之后又放回去了,并且把抽屉关上了。
她转而去了厨房。
橱柜下层放着三个不锈钢碗,其中一个碗边磕了一个小口,底部刻着一个字“铮”。取出之后用手指沿着刻痕滑动,金属是冰凉的。
她记得那天他洗完碗之后,把这只碗单独放在架子最下面一层。她说:“你有几个碗?”
他说:“一个就可以了。”
她当时笑了一下,说:“那你倒是留个记号。”
他低头看了看碗底,说:“刻好了。”
她没有再继续提问了。以后每次洗碗的时候,他就只用这个。别人用过的杯子他会接过来再洗一遍。她曾经问过一次,他说:“习惯了的事情是不能改变的。”
她手里拿着这个碗站了很久。最后找到一块旧布将碗包好后放入布袋中。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她比平常早出发半小时,饭盒里放好了食物,布袋中放的是刻有“铮”字的碗。
基地铁门还没有打开的时候,她就一直等在那里。老张从值班室出来之后看见了她,然后点了一下头。
“又带饭?”
“嗯。”
“念安不吃别人的东西。”老张一边开门一边说,“它认人,也认器物。陆铮在的时候,连水碗都是专用的。”
她没有回答,只是跟着走了进去。
旧棚前面,念安已经起来了,站在门口。见到她的时候耳朵动了动,但是没有靠近。进到棚子里把布袋打开取出那只不锈钢碗,轻轻放到地上。然后再从饭盒里舀出泡好的狗粮倒进去。
她退后两步,在长凳上坐下,拿出毛刷,开始擦拭刷毛上的浮尘。动作很自然,好像每天都会这样做的样子。
念安没有动。它就坐在那里看着那个碗。
风吹进来的早晨很潮湿。棚顶的铁皮被风吹得发出声响,阳光从东方斜射进来,照射到碗底,使“铮”字在光线下微微反光。
过了十分钟左右。她低头收拾饭盒,动作较慢,没有往那边看。但她的耳廓绷着,留意着每一丝动静。
爪垫碰到地面发出声音。很轻,每一步都踏在地上。她没有抬头看。
念安来到饭盆旁边。先是低头闻了闻地面,再靠近碗边,鼻尖轻轻碰了一下碗口。接着它低下头来闻了碗底的味道,停顿了一会儿。
开始吃东西。
一口接着一口,慢慢来。可以听到狗粮被咬碎的声音。她手里拿着毛刷,但是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吃了很久。她一直坐着,低头摆弄饭盒盖子,好像在检查有没有漏掉的地方。阳光照射过来之后,她的脚下就变得温暖起来。
最后一口咽下。它抬起头来,看着她。
她察觉动静,抬眼。
对视。
它的双眼已经不再空洞无神了,也没有表现出警觉或者疏远的样子。那一眼里有辨认,有确认,还有一点她说不清的东西。三秒左右的时间。它没躲,也没移开。
她坐着不动。手指戳到手掌上,感到有点疼。不是做梦。
慢慢低下头,转过身回到垫子上趴下来,把头朝着门口。耳朵不时地抖动几下,好像还在听外面的声音。
慢慢地把饭盒合上之后,将毛刷放入包包之中。站起来的时候动作比较慢。拿上布袋把空碗收起来,用布把碗包好。
出了棚子之后,走得较慢。她没有回头去看,但是能感觉到有人在看着自己。到了铁门处,用手扶着门框停了下来。
风从南边吹来,带着一点凉意。她拉了拉外套领子,走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那天中午她回到办公室之后,桌上有一份要归档的材料,她打开之后一页页地整理起来。同事经过的时候说了一句什么,她点了一下头,声音很小。
下午三点钟的时候,她站在窗户旁边喝了一些水。玻璃上她的脸很平静,并没有发生什么变化。但是她感觉到有些不同了。
傍晚的时候她没有再去基地。回到家后,她把那只刻着“铮”字的碗洗干净,放在厨房的台面上。灯光下,那个字清晰可见。她看了一会儿,拿布盖住,放进柜子里。
第二天她又去了一趟。
这次她带了饭,也带了碗。铁门一开,她就往旧棚走。念安已经在棚口,看到她,耳朵前倾,但没动。
进去之后照常打扫卫生、换水。把饭盒拿出来,将狗粮倒入“铮”字碗中后放回原处。后退着坐下之后就开始擦拭长凳。
念安低下头闻了闻,然后走到近处吃了起来。
看着它吃东西的时候,并没有避开视线。吃完之后抬起头来看了看她,然后转过身来趴在垫子上。
站起来拿着空饭盒和布袋往外走。
走到院子中央的时候,听到后面有脚步声。不停也不回头。
脚步声一直跟着她走到距离她三步远的地方之后就停了下来。
她穿过了铁门之后就到了水泥路上。阳光照射到肩上,感觉很暖和。
念安站在院子中间,面向离开的方向站着没有动。
她走在路上,手摸了下布袋里的碗。金属的棱角隔着布传来,实实在在。
她走的速度比昨天快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