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林夏推开基地铁门时,饲养员正弯着腰扫地。落叶堆在墙角,扫帚划过水泥地的声音干涩而重复。他抬头看见她,手停了一下。
“又来了?”
“嗯。”
她没多说,径直往旧棚走。路还是昨天那条,两旁砖房低矮,窗户紧闭。远处有犬吠,短促几声就没了。她脚步没变,也没回头。
旧棚门开着。念安蹲在角落里,背光坐着,耳朵朝她这边动了半下,身子没动。地上饭碗是空的,水碗底有一层灰。她把水碗拎出来,在水管下冲干净,接满水放回原处。然后从包里掏出一把小刷子,开始扫地上的浮尘和草屑。
念安看着她。她没看它。
她扫完,把垃圾撮进塑料袋,扎好口放在门外。狗粮袋搁在墙边,她没打开,知道它今天不会吃。她站起身,拍了下手上的灰。
“明天见。”
声音不高,像平常说话那样。说完她转身走了。走到院子中间时,听见身后有轻微响动,像是爪垫碰了下地面。她没回头。
第三天她来得早了些。天阴着,风从西边吹过来。她带了狗粮、一条旧毛巾,还有一把毛刷。念安还是坐在里面,但这次它头抬着,眼睛跟着她动作走。她给饭盆添了食,加了水,蹲下擦洗食盆边缘的污渍。做完这些,她拿毛巾擦了擦棚里的长凳,又用刷子理了理角落的垫子。
她走的时候,念安仍坐在原地。她出门后回头看了一眼,它耳朵朝外,但没动。
第四天,她照常来。饭盆里的食物少了三分之一。她没表现出什么,照样换水、扫地、刷碗。走之前,她站在门口说了句:“今天早上吃了包子,咸了点。”
话是对着棚顶破洞说的,风吹得铁皮微微响。念安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舔爪子。
第五天,她刚放下饭盆,转身要走。走到门口时,她停下,回头。
念安已经站起来,正走向饭盆。它走得不急,但也没犹豫。走到盆前低头吃起来,一口一口,吃得慢但没停。
她站了几秒,转身走了。路上风大了些,她拉了拉外套领子。
第六天她来时,念安不在角落。它站在棚口,头抬着,看到她进来,耳朵往前倾了倾。没有摇尾巴,也没后退。她走进去,像没注意到一样,照样干活。换水时她离它近了些,它没躲。她把空碗放进水桶,拧了毛巾擦手。
那天晚上她做了梦。梦见陆铮蹲在训练场边上,手里拿着那条牵引绳,正在调扣环。他头也不抬地说:“松了得赶紧修,不然它跑起来会不舒服。”她说:“你至于吗?”他笑了一下,嘴角歪了歪,没说话。她想走近些,脚却动不了。画面一黑,人就没了。
她醒得早,没再睡。
第七天她又来了。风比前两天小。她带了饭,自己吃的。中午坐在棚外长凳上,打开饭盒。米饭有点凉,菜是炒青菜和煎蛋。她吃得很慢。
吃完她收拾饭盒,忽然说:“今天外面风挺大的。”
话出口才意识到,是在跟谁说话。但她没停,“早上路上看到一只橘猫,胖得不像话,蹲在人家店门口晒太阳,赶都赶不走。”
念安在棚里,耳朵抖了一下。
她继续说:“这天气,一会儿冷一会儿热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定下来。”
她没看它,看着远处树梢。云在动,阳光偶尔漏下来一缕。
念安慢慢走到棚口,站在那里。没出来,也没回去。她没再说话。两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中间隔着一道铁栏。
过了很久,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拎起空饭盒走了。
第八天她没带饭。来了就干活,扫地、换水、刷盆。念安一直看着她。她蹲下换水碗时,手停了一下。然后伸手,轻轻碰了碰它的头。
很轻的一下,像怕惊到什么。手指碰到的是额头,毛有些粗糙,没以前那么顺。它没动,也没躲。
她的手停了一秒。然后收回来,把水碗放好,站起身。
“明天见。”
她往外走。走出几步,忍不住回头。
念安还在原地,站在棚口,头朝着她。阳光斜照过来,落在它背上,毛色依旧暗,但肩线挺着,耳朵竖着,像在等什么。
她转回头,继续走。
第九天她来时,天上飘着细雨。她穿了件深色外套,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她照常打扫,动作没因下雨变快。水碗换完,她拿出毛刷,蹲下身,轻轻刷了刷念安背上的毛。
它没动。
她刷了几下就停了,没再碰它。收拾完东西,她站在门口说:“今天下了点雨,不大。”
念安抬头看她。
她走出去,关上棚门。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打在水泥地上,一串串小水花。
第十天她来得最晚。傍晚六点多,天快黑了。她没带任何东西,只背着包。她站在棚外,没进去。念安站在里面,看到她,耳朵动了动,然后慢慢走到棚口。
她没说话。
雨前的风从南边吹来,带着湿气。她靠着墙坐下,像上次那样。念安没退回角落,也没出来。它就站在门口,头低着,眼睛望着她。
她仰头看了看天。云层厚,看不见星星。她说:“今天食堂的汤太淡了,我加了两次盐。”
念安没反应,但耳朵朝她偏了偏。
她说:“我以前不爱说话。陆铮说我像块石头,问他一句答一句。后来他说,没事,你说不说我都懂。”
她顿了顿,声音没变,“现在我倒是学会自言自语了。”
风大了些,吹得棚顶铁皮哗啦响。她没动。念安也没动。
过了很久,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她说:“明天见。”
她转身走了。脚步不快,也没回头。
念安一直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拐过墙角,消失在雨前的昏暗里。
第十一天清晨,她又来了。
这次她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新买的水碗和饭盆,还有一条未拆封的牵引绳。她没直接进棚,先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她走进去,把旧碗换了,新盆洗干净,摆好。
念安坐在里面,看着她。
她蹲下,把旧毛巾铺在垫子上,又把毛刷放回包里。做完这些,她站起来,说:“今天天气不错。”
阳光从东边照进来,落在棚内地上,一块一块的。念安慢慢走到她面前,停在一步远的地方。
她没伸手,也没说话。
一人一犬,静静站着。风从门口吹进来,带着早晨的凉意。远处传来一声犬吠,它耳朵动了动,但没转头。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轻轻握了下拳。
“明天见。”她说。
她往外走。走到院子中间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很轻,但确实跟着出来了。
她没停,也没回头。
脚步声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她继续往前走,穿过铁门,走上水泥路。阳光照在肩上,有点暖。
身后,念安站在院子中央,头朝她离去的方向,站着没动。